August 16th 文:天宇空明 “四年前想要来的凤凰是我至今唯一最真的实现。” 他在凤凰的邂逅奶茶店里,握着带来的笔,划出略有生涩的笔痕,写下这句话,贴在散发着暖黄色光的灯上。在他之前,层层叠叠地已经贴满了整个墙壁,还有灯饰的留言。他还是觉得他那张写得最好。虽然细究起的语法,念读出来的音韵都不那么尽如人意。只是确实在那时,这是他心里最要说的话了。有些无奈,有些苦闷,可还有的,全部都是力量。 那家奶茶店外面的在夜晚的霓虹下光耀点点的沱江静静地流淌着。她似乎在轻轻地呢喃,对着水草歌唱。 离开奶茶店的时候,他没有回望,更没有留恋,甚至之后,他就好像忘了刚从那家店里出来。只是,晚上的凉意让他有些微微颤抖。他又清醒过来。那满墙的话就是一段段的人间情事。每张留言背后都栖息着一片灵魂。魂魄们的窃窃私语在奶茶店回响。他们彼此对望,流下或喜悦或忧愁的泪。他们有些热爱光明就沐浴在灯下;有些沉醉于黑暗,就躲藏在落灰的角落。而他的,他仔细想了下,在灯罩上,光明与黑暗对峙与交锋的地方。 他觉得挺好的。就笑了笑,抱着双臂,就进了人声鼎沸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幕无星的夜空与沉沉默默的沱江。 这一天是他大二的第三个星期,是他来凤凰的第二天,离他的二十岁还有不到三个月,距离他的故乡有两个省,将近两千公里。 四年前,他还在念高一。语文课本教到最后是几部小说的节选。《红楼梦》里黏稠的句子让他特别难受。这样拖拖拉拉地上了一个星期之后,开始转入下一篇,是沈从文的《边城》。那时候,他被拗口而又冗杂的古代白话文已经折腾得够呛,这样的一篇带着清新气的小说让他舒缓过来。那个隐没在湘西大山里的小城,缠绕浓稠的雾气与迷醉的匪气特别合他当时的有些放肆的心境。 而之后两年半的高中学习,他时常压抑他自以为不切实际的梦,却又时常被唤起,心情起伏。凤凰就是这样一个梦。 他挺通地理,也早早就知道那个远到像他这样一个小镇男生害怕去想象距离的地方。他又总是在很不经意间看到关于凤凰的文章。甚至他高考的时候,地理考的区域也是湖南。那个考场上,他的情绪波动了一下。 他老在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写些让自己沸腾起来的话,比如我要去看新疆的胡杨林;我要再看一遍《啤酒花》;我要学德语,之类云云。然后会在脑子里搬出那一点点有关于胡杨林、新疆、德国、德语等等的知识,不断循环。 如此,每每那些想法冒出时,他苦于无法控制,就一遍遍地翻看那些曾经看到过的文字。 他跟他朋友聊豆邮的时候,说到过:别人觉得我的高中特别枯燥,其实丰富着呢,只是都在我内心。 ——这样就可以理解了。 到凤凰是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二日早上八点多。那时的凤凰下着绵绵缠缠的细雨。 前一天黄昏的时候,他还在那列绿皮车里,坐在靠窗的位子,戴着耳机,摘了眼镜,静静地看着夕阳黯淡,夜幕笼罩。火车开在湘赣边界附近,有起伏的丘陵,金色的稻田与成片的绿地。火车轰隆的晃荡声嘹亮在旷野无人的大地上。天空是惊鸟盘旋的剪影。大河是清澈地流淌。晚霞是他瞳仁里的光芒。 那一会儿,他好像忘记了他对面女生咯咯的笑,身旁男生的吵闹,就傻愣愣地呆坐着。窗外吹来的劲风把他刘海吹鼓得耸起,露出宽宽的额头,显得更傻。这时,他才被同伴的笑声转回神来,由着她们女生用橡皮筋把他的头发扎起来,冲天炮发型。他换了副神情,又开始跟他们嬉闹起来。 他总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一直不变,整个人的情绪变化得好快。刚认识他的时候,总觉得这人有些怪,也不笑。认识之后,也很难准确把握他的情绪。虽然听他讲他爸对他的评价:四季分明的脸。有时候他板着张脸,其实内心在不停暗爽。有时候大呼小叫的,其实心里面难受得要死。 谁知道他扎着小辫子的时候是开心还是想要骂死你们呢。 因为要省钱省时什么的,他在去之前计划了一条特别赶的路线。说夸张点就是一路狂奔。到怀化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一群人拖着有些累的身子,静默在空旷的候车室,等着两点多去吉首的火车。暑假的时候已经习惯晚睡的他,还不是很困,但是也不想说话。他尽力让自己保持比较高昂的情绪,只因为那会儿刚下火车的时候,他腾起一股“还是不要去,直接回南昌好了”的念头。 ——好吧好吧,他会害怕到了的凤凰会不是他遥想多年的那个凤凰,他甚至害怕就算自己觉得好美的凤凰,其他人也会在一旁抱怨“原来这么无聊”。 之后路上,他一直在睡,醒醒睡睡。耳膜的深处有雨落的滴答,眼皮后面的暗红仿佛沱江边上的吊脚楼。 他在无比倦意和不知情的状态下,看到那条流淌在他书桌上,纸笔间,念想里的沱江的。碧绿的江水从北边的大山里穿城而过,流向南方的群山之间,化成潇湘大地上的一丝湿润。由闷热南昌而来的他舒缓呼吸,睡眠不足肿胀的眼睛舒适许多。 凤凰古城仿佛那一缕绿带上的浓墨重彩的一滴朱砂红。以江为轴,渐次晕染开去,以山中雾气为飞白,铺展出绵延的画卷。 乘坐当地的木船,在沱江里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泛舟。江水很清,能看到水底摇曳翻腾的水草好似在狂舞,水草叶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藓类与泥藻。 船夫心情好的话,还会来几嗓子船歌,湘人到底有着古来云梦大泽与洞庭烟波的滋润,没有重庆嘉陵江那些船夫敞开生命力般的呐喊,喷薄出满腔的血与热,而在嘹亮的歌声中透出一些绻缱与羞赧。 凤凰是一个神奇的所在,至少对他来说。 自从沈先生用一个爱情故事,黄先生用他的画把他们家乡推出大山时,“商业化严重”就必然会预见到。沿江商铺林立,各种酒吧遍布古城,随时有街边小摊传来叫卖。他欣然接受,并乐意逛这些店。从蜡染店精致的画功到小摊上香辣的炸螃蟹,都是让这个小城发光的地方。 他撑着伞,踩着古城墙的倒影,也不愿意跟着大部队前进,依着自己的游览节奏,缓步而行。走到城门口附近时,突然传来很熟悉的旋律与咚咚的鼓点,就快步过去看。有三个学生样子的少年,坐在城门洞里的石阶上,弹吉他唱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听的人不多,他就站近一点。听过好几个版本的这首歌,他突然觉得在这个嘈杂而又宁静的小城里,有了沁人心脾的暖意。鼓点打在内心的节奏上,旋律与歌词触动他的过往。 ——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里总有他虚虚掩映的笑靥,有他阳光晒在头发上暖燻出的洗发水味道,有他蔓延的思念。 ——突然好想你,你会在哪里。 身边某个朋友总是不断在他耳边提到毕业之后的事:“你说我们毕业了呀,你看我们都是从不同地方来的人,肯定都要分开的,到时候就不知道能联系的还有多少。”而他总是敷衍她说:“都是这么以后的事了,想这么多干嘛,到时候爱联系的总会联系的。” 其实,在他典型射手座的脑子里,哪里会是这样想。他也担心呐,身边能容得下他的朋友不多。从小到大不断有朋友因为各种原因疏远他。他回过头去想一想,蛮沮丧的。曾经这么要好的,吃饭,放学,甚至考试复习都要同步进行的好友依旧在长长时光里,只留下那年考完后夕阳下淡淡的影子。 他在大学里遇上的这班人,以及十二年求学生涯陪在他身边的仅剩的几个好友,他小心经营着。还在凤凰的时候,他朋友传照片,大概是有关高中同学的。他在外省急急忙忙地开手机上网,心切切地登陆,看到他愣愣的照片在,心里面就好像舒了一大口气。 嘿,水饺,他说道,联系不联系什么的都是浮云啊,我脑海里有你们闹海的身影才是王道啊。 他抱着双臂,走进凉夜没几步,在虹桥底下的城门那儿遇见一大批人围着几个吉他手唱歌。他一去,前一首歌刚停,就很冲动地唱了一句《突然好想你》,开始有人应和,连带嬉笑。之后却成了这些人的合唱。 他们,这些来凤凰的人,都怀揣着心思而来。有疲惫又伤心有理想有激情。于他,更加贴切。去凤凰的前一天,他得知自己已经进了他们学校的那个他念想了一年的社团,却没有异常的兴奋。因为之前发生太多他难以掌控的,或者说不是他能够触及到的范围之内的事情,让他有些疲倦。而事情的本源与他有关,也与他无关。好几次他的想法是在维持自己尊严与实现自己念想之间的摇摆。他太骄傲,比狮子座还要骄傲,射手座的骄傲是凛然于世的,不是狮子座的狂傲。他被他的骄傲害过好多次,也帮他赢过好多次。所以他不知道要不要放弃这份骄傲。 那首歌之后,所有人静默了几秒,他又嘶吼了一句“啊——————”,动力火车的《当》。接着又有人回应。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他唱得时候,回过身去,看到外围几个妈妈级的游客,侧着光站着,店里明亮的灯光照着她嘴角的笑。他也笑着转回去,挥舞着手臂。 你们能听得懂么?这样的歌声。 就要到住的旅店时候,一家安安静静唱歌的民谣酒吧把他们引了过去。有两个驻唱歌手在吉他弹唱,声音饱满,曲调淡雅。每张桌子上只点有一盏油灯,黯淡地兀自轻摇。 他没要啤酒,就喝着西瓜汁,但喝那个果汁其实也只是为喝而喝。他后来说,他太爱清醒的感觉了,喝酒很容易醉的他,实在不想尝试。 只是那夜的民谣听到他有些想流泪,身边那对小情侣刚刚闹完别扭,同行好友又开始不知名地不开心。他忽然又想到那天来的路上,坐在对面的水饺跟他一起听完演唱会版本的《笑忘歌》后,她就哭了,蛮伤感的。暑假里听的时候,他正好在呼哧呼哧地健身,然后眼泪跟汗水就一起淌下来了。 那种在黑暗里静默听歌的举动不是没有过,一旦情绪交织之后,混合出的气息便可催人泪。 他给他朋友发了条短信: “我在凤凰的民谣酒吧。希望你也能来看看。嘿。” 回复是:“脑子”。 他当然觉得“这也太草率了吧”,只是后来想到这件事,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会在你很严肃地说一件事的时候,敢跟你开玩笑,嘲笑你一下,不正经一下。 ——不多吧。 二零一零年九月二十四日下午,他们一行八人就离开了凤凰。 有些人的离开,将是永别;有些人的离开,将成为不断更新的回忆;有些人的离开,将是要贮藏起来的梦。 他走到虹桥的时候,想到他们刚到,等旅店老板的时候,看到那位电话里声音亲切爽朗的苏先生,就笑出来了。那位苏先生穿着大裤衩,脚拖鞋,一手拿着碗粉,一手拿手机,大跨步地走过来。一点不拘小节,浸染着湘西边陲浓浓的豪爽气。他应该是土生土长的凤凰人吧,就算不是,也在血液里融了好些沱江水了。 嗯。他从南华门桥走过,眺望整个凤凰城,城中喧嚣的人声此时已然听不到,那翻滚在江面薄雾,还有缓缓弥散的凉意始终能够感受到。 可是要再见了。 那就再见吧。他心里念着。我唯一最真的实现。 前面的路途上要实现的还有很多。以实现的就珍藏好,没有实现的就想想那晚澎湃的歌声吧,烦躁的时候就想想那家“古道西风”吧。 嗯,这样就再见吧。他抓抓手。 身后的凤凰依然是千年不变的静谧与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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