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六日
 去年岁末，去了云南。今年岁末，到了海南。云之南，海之南，关键在于“南”字。对北方人来说，南方有着永恒的诱惑、不老的情结。 第一天 早9点从小城出发，下午2点抵达天津机场，晚6点起飞，晚9点抵达海口美兰机场上空。地面的灯火如点点繁星，街道上行驶的车辆，像夏夜里的流萤。 六千里的路程，几小时就到了，这在古代做梦也梦不到吧。古时候，贬官谪人从京都发配来这里，跋山涉水，颠沛流离，至少要走上半年。而当年的海南，也绝非现在的旅游胜地，而是不毛之地，蛮夷之地，心中的凄惶与无助该有多少？现在，我们乘大鸟而来，舒适又轻松。 海口地面气温14度（家乡大概零下七八度）。乘旅游车前往住宿的宾馆，街道两边的椰子树绿叶披拂。可能是夜晚的原因，海口的第一印象与内地城市类似，钢铁的桥，混凝土的楼房，导游操着普通话，这让椰子树显得有些突兀。我和同事说，旅游这件事，有机会就要去。去的越晚，那个地方越没看头了。 走之前，我从网上搜集了一些关于海南的文字，随身携带。希望在领略这片热土的过程中，有所借鉴。 第二天 自海口出发，沿东线高速南下。 海南，四季常青的海南，绿树红花的海南。最常见的树木是椰子树、槟榔树，最常见的花是三角梅。 我们先到博鳌，赏玉带滩。自海边码头登上轮渡，十分钟就到了。 有段文字这样记载玉带滩：“你不得不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边是万泉河、九曲江、龙滚河三江出海，一边是南海的汹涌波涛，而细细长长的玉带滩就静静地横卧其间。一条窄窄的、长长的沙滩，千百年来任凭河、海冲刷，风度卓然。” 其实，三江出海只是个由头，除非乘飞机俯瞰，游客分辨不出河口在哪里。踏上玉带滩，最主要的是看海——南中国海。住在渤海之滨，去过了黄海、东海。来到南海边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感觉这片海似乎更广阔浩淼些。 并非只有海水，距岸边几百米处的海水中矗立着一丛黑色的礁石，像一艘搁浅的船。白色的浪花自礁石处卷起，消失，又自近岸时翻出，扑上金黄色的沙滩，泛出一片片雪沫。游客们纷纷拍照留念，摆出各种姿势。只有一个小女孩离开人群，踩着涌上沙滩的浪花，快乐地越走越远。 玉带滩上，有许多卖热带水果的本地妇女。她们头戴竹笠，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把弄着小刀，切削一种叫菠萝蜜的水果。买了一块儿，放到嘴里尝尝，真的很甜。 离开玉带滩，随后的万泉河漂流令人失望，我没有参与。兴隆热带植物园还不错，见识了许多树种，比如面包树，见血封喉树等。园里建了一个幽静的人工湖，像西双版纳的孔雀放飞处。 晚宿兴隆，观看欣赏红艺人演出，剧场里座无虚席。主持人很会调动现场气氛。红艺人即人妖，来自泰国，共九个。其中最受欢迎的那个主角有点像唱京剧的李玉刚。上半场是红艺人的表演，下半场是变性人莲莲的表演。谈不上多么精彩，只是满足了大家的猎奇心理。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另类的人生。 据说，红艺人三四岁即被贫困的父母卖入泰国的艺人学校，成为赚钱的工具，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未来，40岁左右生命即告结束。他们身上只有两个字——凄美。变性人莲莲，也是一个极有争议的人物。他通过手术如愿以偿地拥有了一个女性身份，但是，目前的医学还无法让她成为母亲。所以，能亲身养育儿女，其实是一个女人最平凡也最伟大的幸福。 第三天（上） 继续南下，抵日月湾。按导游的话，这是一片可以寻到童年的海湾。 走过台湾民俗园，走过祭海的人群，走到海边。轻风吹拂，海潮迭起，浪花激越。有缓缓推进的，有高高耸起的，有倾泻而下的，一浪接着一浪，跃上礁石，涌上沙滩，在近岸处散开，又退回去，与后面的浪拥在一起，成一片沸腾。 从未见过如此激情的海湾。张岱形容白洋潮：“远望，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溅花，蹴起如百万雪狮。”大概就像眼前这样子吧。 听导游说，有个四川团队，三十多个女人，来到这片海边，齐声一个“啊”字，吓得司机一个急刹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们接着又齐声喊了另一个字“海”，然后便在车里乱了套，炸了庙，开了锅。她们急切地奔到海里，又跳又闹，浑身湿透才跑回车上换衣服，再跑去，再湿透。她们定是爱极了这片海。 我也喜欢这片浪花海。我觉得，大地像母亲，大海像父亲。奔腾跳跃的浪花就是他们抚育的孩子。母亲总想拽着孩子，留在身边，父亲却要他们去远方，寻找独立的人生。于是，浪花一次次扑进母亲的怀抱，又一次次在父亲的期待中远走。 海边有许多黑色的礁石，千万年来，它们见证着这不断重复的聚散别离。它们的心肠也会柔软吧，你看它们身上满布的珠贝残迹，多像风干了的泪痕。 朋友发来一段话：“旅行就是去寻找心灵的净土，当你面对陌生的一切时，你的伪装不在了，你会感到灵魂在此歇息，万里不遥。”是啊，我久久地驻足在日月湾的海滩上，看海浪奔涌。那率性冲撞的浪花，如千山暮雪，令我迷醉。 第三天（下） 过了牛岭——亚热带与热带的分界线，感觉热了许多。山那边阴阴的微雨，山这边已自阴转多云，阳光透射。在一个农家饭庄里吃罢午饭，大家纷纷脱下秋装，换上单褂或半袖，过起了初夏生活。 不远处，是海南最美丽的海湾——亚龙湾。依然一个人去走，去注视，去找寻。 的确名不虚传。蓝天上白云朵朵，海面上浪花朵朵。尤其是海水的颜色，该算翠绿，还是淡蓝呢？又或者是天青？透彻得像少女的眼眸；还有白色的沙滩，细腻的象牙白，干净得像少女的裙裾。恍惚间，我仿佛又见到了云南玉龙雪山下的蓝月湖。而这片开阔的海啊，又多少个蓝月湖才能比得上？ 海浪唱着温柔的情歌，轻轻地，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漫上沙滩，将白沙浣洗得更加洁净，像是轻吻她的王子。这样美的海湾，难怪每一个来海南的人都停下脚步，到这里徜徉一回，诗意一回。这海湾，是属于孩子的，属于纯真无暇的孩子，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内心描着简洁的画图。这海湾，是属于女子的，诗意浪漫的女子，枕着爱人的臂弯，淡妆低眉，沉醉于无边的幸福里。 哦，海南，距北方几千里的海南，椰风吹送的海南。我且坐在亚龙湾的沙滩上，面向大海，欣赏美丽。 亚龙湾北侧的山上，有热带天堂雨林公园，也是电影《非诚勿扰Ⅱ》的拍摄外景地。像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一样，一走进浓密的绿荫里，就远离了繁华与喧嚣，可以与清风绿叶、斑驳光影、宁静孤独作伴了。林中小路弯弯，藤缠着树，树缠着藤。千奇百怪的植物，依着巨岩或从岩石的缝隙里滋生出来，长成千奇百怪的形态。一只小鸟停在竹枝上，审视着陌生的我，倏地飞走了。 山路十八弯，到达山顶，亚龙湾的全景清晰可见。海天相接，水雾茫茫，岸边整齐的别墅、楼宇，衬托出她的雍容富贵。背倚的青山又让她有了深沉的底蕴。只是，这华美也提醒我，亚龙湾是富人的天堂，不是我辈消受得起的。我们只能与她一面之缘，擦身而过了。 第四天（上） 到了三亚，住在海边。晨起散步，遇到一对俄罗斯母女，在海滩上捡拾小小的贝壳，并与一个卖贝壳的画沙交易。海浪柔和，朝霞满天。 上午，去了西岛。坐在西岛的观海亭里，南海开阔、清澈、湛蓝的海水荡着微微的水波，吹送着温情的浪花。 西岛的南侧是海滨浴场，游乐项目很多。你可以见到摩托艇、香蕉船在海上冲浪，也可见到快艇牵引着伞盖在碧波上飞翔。你可以下海游泳，劈波斩浪，也可以站在水边，追寻拍照一朵最自由的浪花。西岛的北侧是珊瑚礁密布的海滩，你可以在海滩上寻找小鱼、小蟹，珊瑚贝壳，也可以走向伸进海里的长廊，体验潜水的乐趣。 但我觉得寂寞了。一种独立行走无人应和的寂寞。我试图用这种方式不断地向那些高尚的灵魂靠近，我甚至触摸到了某种隐约的气息。但同时我也发觉了我与海南的疏离。 我知道，我是个不太合群的人。一般的时候，我不领情。我拒绝人工的华美的东西，拒绝虚伪的模仿与流俗。在海边，我对那些来自深海，被摆上柜台的大贝壳，被摆上餐桌的龙虾、墨鱼有一种下意识的悲悯。这些美丽的生灵一旦用来满足人们的私欲就失却了本来的意义。 我所喜欢的是什么呢？长在树上的椰子，冲上沙滩的小贝壳，隐没于波涛里的鱼儿，一朵浪花对另一朵浪花的追逐。还有，情侣携手走在海滩上，母亲领着孩子，沐着朝阳的金辉。 第四天（下） 下午，到了天涯。这里聚集了大量的游客。我没有随着匆忙的人流直接走向那个著名的地方，而是途中停下，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远远地望着，也望着清澈的碧海蓝天。 古时候，人们万里跋涉而来，走到这天尽头、海尽头的地方，远离亲朋好友，再也不能前行，自是潸然泪下。而今，我们乘飞机、汽车而来，来寻这两块早已不能代表尽头，只是文化符号的礁石，心中的感慨自也褪色不少。 还是有一点感慨的。几千年来，朝代更迭，物换星移，只有天涯海角的石头没有变，只有这一片海湾，这一碧的海水没有变。变的是人的心思。时代的发展，让我们得到了许多物质上的享受与便捷，也令我们遗失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情怀。 海浪轻抚着礁石，椰子树风中舒展。我望着远处的天涯海角石，像黄山的迎客松一样接受游客的瞻仰。起身，沿着林荫小路走近，拍张照片，完成一个仪式。读到两首题刻诗，一首是赵朴初的：“不知何处有天涯，四季和风四季花，为爱晚霞餐海色，不辞坐占白鸥沙”。还有一首誓静柱沫若的，中有两句：“海角尚非尖，天涯更有天。”他们也都发出了海无涯，天无涯的感慨，真正的天涯不是这两块石头，而在那茫茫不知何处的水云间。 返回的路上，沿海边行走，阳光映射下，又看到了近似亚龙湾的海水，从深绿到浅翠，油画一般。我翻开网上摘录的句子，目光伸向辽远。的确，人生不管怎样的起落浮沉，都该常存这一片海，记住她的海岸，她的深邃，她的纯美，心中回荡着永远的涛声。 第五天 鹿回头景区，只剩一个传说了。山顶那灰色的雕像实在说明不了什么。善良的阿黑哥，美丽的七色鹿，他们像云朵一样飘走了。我们生活的时代，过于现实，很难产生美丽的童话和传说了。大作家余秋雨来到鹿回头，也不过从这里望望对岸的天涯海角便离开了。我们比余秋雨多看了一样景色——三亚最贵的凤凰岛楼盘，一共五栋建筑，据说均价20万一平米，还在建设中。 大东海景区。一个开放的海滨浴场。阳光很好，沙滩绵软。天蓝蓝，海蓝蓝，沙滩上聚集了许多中外游客，带着可爱的孩子。有些孩子在沙滩上玩耍，堆城堡，有些孩子在海里游泳、嬉戏。一个小家伙，不过三四岁的光景，踩着一个玩具冲浪板，等着浪花一次次冲到他脚下，他便做出跃跃欲试的姿势，很逗。一些游客将身子埋进沙堆里，一些躺在椅子上日光浴。这里的时光仿佛停止了，只有椰风海浪阳光沙滩。 第六天 告别三亚，回海口，夜航返津。从夏天钻回冬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