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石的人家
 （一） 黄牛石，原本只是位于九连山脉东沟谷地里，毗邻连平的一个很不起眼的山村。皆因这里所产的茶叶极具神韵，也便在方圆百里地面，人人皆知了。 从杨村出发，经大修田，绕自然保护区的一片原始森林，到了荫洞，展现于眼前是一条蛇形的山道，蜿蜿蜒蜒地往顶峰爬行而去。或踏白云于脚底，或深入谷底，穿悬崖而过，或伴淙淙溪流而行。一路上，白云忽聚忽散，幽幽冥冥， 山涧溪流忽隐忽现。树木是肥瘦不一，但枝桠却坚韧地延伸着，树叶凋落了再茂盛起来。 爬上了山顶，往东坡的谷底腑瞰，却见谷底好一片盆地，盆地里错错落落地分布着青砖碧瓦的屋舍。白净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却被扭成了一股细线，袅袅娜娜地往天空钻。村前的田野间绿色与花白相间，氛围是十分的宁静，隐约听得见鸡鸣犬吠。 下山的路宽约一米半，扭扭曲曲地穿插于怪石群间。怪石的形状有：卧如牛，踞如虎，立似笋，大如磨盘，细如鹅卵。偶然间，有一颗细瘦的松树从石缝间长出，枝叶却生得油绿油绿。山道逐步往谷底陷落，当双脚乍地踏上平地时，整个人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而心却踏实下来了。 进入了谷底，才发现山涯之下竟有一条溪流往西而去，溪畔是人工修筑起来的简易乡道，乡道的一侧是长得正盛的茶树。溪畔的下面是稻田，野鸭子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正断断续续地叫唤着。靠东南方的坡地上，有一片桃树林，却凋谢了花朵，树干枝节间还披着青绿的叶子，果实还毛茸茸地挂在枝间。我是错过了桃花盛开的时节的，但仍然浮想翩翩起来：就这么一片桃树，如果花开得盛时，其争奇斗艳的景观，必将让人的心情片刻间就躁动不安起来的。 溪流汩汩地自西向东流淌着，而溪流的源头却不知其踪。只好沿着这条曲曲折折的乡道往东步行而去。不知转了几个弯时，豁然一片开阔地展现在眼前，一个村庄宁静地座落于盆地里，屋舍都依山而建，一色的青砖碧瓦。这里便是黄牛石了。 （二） 乍一进入黄牛石，让人感觉梦中的桃花源就在眼前了。幸好村民满口乡土语音和豪爽让人有了现实的醒悟。但眼前的黄牛石，也的的确确与世人相传的桃花源相差无几了。这里的地面虽然没有杨村的开阔，空气却比杨村更清新。虽然地处深山幽谷，也产水稻。尤其方圆百里皆知的“黄牛石茶”，便是它骄傲的招牌，每当全村老小聊起那“黄牛石茶”时，都面露得意之色。 黄牛石人祖祖辈辈在这里平静地生息繁延，他们没有广东人狡佶，更没有湖南人的暴强。在他们的信念里就是脸朝红土，背朝天，辛苦耕种，该豪放的便豪放，该收藏的便收藏，从不计较一得一失，从不与世相争。他们就如此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倒也平安和睦。以至于动乱的年代里，外面的世界都闹翻了天，黄牛石人也耳闻目睹了一些疯狂的场面，但回到黄牛石后，仍然是心静如水，纹丝不动。日子该过照过，话该说的还说，人们的心态既平淡又自然。 也许是水土的肥沃兼秀气，这里的男人长得体胳精壮，两目生光，说起话来，铿锵有力，笑起来憨憨厚厚。女人却身材窈窕婀娜，凹凸有致，外表是唇红齿白，笑脸好比东坡的桃花，红里透白，说话尤如山泉嘤咛，娓娓动听。以至于外面的女人不嫌这里的山深路遥，十分愿意嫁这里的男人。男人更不怕这里的偏远，找对象总要以黄牛石的妹伢作比较。 说起黄牛石人的热情好客，在方圆百里的地界上，是有口皆碑的。村民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或堂屋里都时时挂着一吊烟熏的或腌制的晕腥，有兔肉、猪肉、鸭肉。无论贩茶的、打猎的、闲游的到了这里，只要进了屋，主人都看作宾客，他们会激动得手脚无措，但不忘与客人客套寒喧一番，接着让坐，倒一碗茶水，递一支烟。茶水是飘着清香的“黄牛石茶叶”泡制，烟是本地种的烟叶丝卷制的。到了该吃饭时，主妇会里外忙碌，翻箱倒柜，总想倒腾出体面些的菜肴来。不论午饭晚餐，酒是自家窖藏的黄酒；菜是辣子炒熏肉、油煎荷包蛋、土豆、山笋、南瓜，山芋……，如此摆满一桌，然后宾主谦让一番，便与主人一家老小围着一张正四边形的八仙桌，边吃边聊，话是说了一拨又一拨，酒也劝了一杯又一杯。宾主推让间，主人会不时地趁客人不留意间夹一块香喷喷的熏肉放到客人的碗里，接着还歉意地说一声“多吃菜，招待不周呵”。这一餐饭是足足吃了个把小时，客人是酒足饭饱了，连连道着谢意。主人也带着微醺与客人客套一番，脸面上却挂满了自豪的笑意。末了，安排客人住下，直至送走了客人，便一切又回归到了原来的平静。 （三） 对于黄牛石的村民们来说，最欢喜的季节莫过于秋季了。 进入了秋天，人们将田里，地里的农作物收起来了。干的有：茶叶、茶籽、梧桐子、栗子、黄豆、花生、辣椒干、谷子、草药.鲜的有：冬瓜、南瓜、地瓜、芋头、山药、桔子、柚子、梨子……。他们将这些作物分门别类，该库存的就库存，该窖藏的就窖藏了，把仓库和地窖囤积得满满的。然后，就开始进入了农闲。 人们一旦清闲下来，便盘算着将仓库里的山货拿到五公里外的圩场上去卖了.再换些生活用品回来。于是，人们三更就下了床，在灶头生起旺旺的柴火，早早地煮好早饭，打算早饭后赶个早场。天刚濛濛亮，黄牛石就热闹起来了，赶羊的、圈猪的、牵牛的、笼鸡的；问询声、小儿哭闹声、笑骂声汇成一片。 太阳刚升起在东坡的山头上，山崖下的山道上就热闹起来了。东坡的，便背晒着太阳，顺坡下到山道上，西坡的则脸晒着太阳，顺坡下到山道上。相互间本就熟络了，照了面就问声好，正好结了伴急急往圩场上赶。于是，原本寂静的山道上出现了人流。有驾车的、推车的、挑担的、背包的、牵着牲畜的……。约半晌后，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到了圩场，有贩子、篾匠、相亲的、修鞋的、剃头的、打牛牙的、卖狗皮膏药的、卖老鼠药的、看相算命的、也有小偷。饭店开门了、馒头铺的馒头出笼了、粉面店营业了、成衣店放音响了、打铁铺开炉了、杂货店在门前摆开了杂货摊。汽车的轰鸣声，单车的铃声，打铁铺的敲打声，音响播出了歌声，摊档的叫卖声、砍价声、叫骂声、小孩哭闹声、禽畜的叫声交叉夹杂着，响彻了整个圩场。一时间，这个闲日里清静而空旷的圩场一下子逼窄拥挤起来了。 黄牛石的人们各自占了个摊位，便把山货一撂一撂的摆了出来。 也许这年头的人们看多了媒体报道的转基因作物或有关食物种毒的消息，或许是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对食物有了更高层次的营养学认识，人们的餐桌上不再是大鱼大肉了，而是添多了粗粮的影子。于是，山里人的土特产身价如海参般暴涨，人们对山里人带来的土特产变得尤为钟爱了。因此，当黄牛石人一声响亮的吆喝传开时，那些苦等了几天的山外居民们，便如发现珍宝般围拢过来，问了价后也忘了还价，只迫不急待地你挑这样，他选那样，一篓一篓地装，待到过完了称，点完了数，他们还偷偷往篓子里塞几个，黄牛石人看见了，只是很自然地“呵呵”一笑，全不当一回事。一会儿功夫，山货便被抢购一空。黄牛石人的脸笑开了花，他们手指沾着吐沫，一张一张地数起了钞票。末了，一把塞进了胸前的内衣口袋里。 山货买完了，口袋里也有了些小钱.有的男人寻思着找一间酒馆，炒三两碟小菜，美美地喝口小酒，过一把逍遥瘾；有的男人则寻思着为家中妻儿买点日用品的，也让妻儿分享丰收的喜悦。女人们则满街蹓达，有思量着买件象样的衣服的，绸缎的、的确凉、纯棉的、亚麻的……颜色有红、白、紫、蓝、灰、黄，女人们选了一样又一样，查了线头又查钮扣，最后检查了口袋，觉得再没瑕疵了，便心甘情愿地付了钱，成了交。也有年轻的少女，心里却装着天大的秘密，她们满街地转悠，心里却盘算着买一件令恋人称心的礼物，店铺是看了一家又一家。末了，不是买了一个玉坠便是买了一块手表。更有热切的恋人们，偷偷地溜进了照相馆，羞羞涩涩地照了一张合影。总之，难得清闲下来了，也该过个开心日子了。 转眼间，太阳又将落西山了，赶场的人们又将回山里的家了。于是，酒后的男人涨红着脸，流露着酒足饭后的惬意。购物的男人则买了大包小包的物品，满心装着妻儿的爱意。女人们的手中都拎起了时装的纸袋或胶袋，心已陶醉在了尽兴的快乐中。年轻的恋人们却怀揣着意犹未尽的失落，期期艾艾的磨蹭着，巴不得日子就此凝固下来。然而，再美好的人生总是有无奈的，此刻的太阳还是在徐徐地往西山头降落。于是，住在东坡的，又背晒着太阳，匆匆往家赶。住在西山的，却脸晒着太阳，匆匆往家赶。 到家了，男女老少围坐一圈，海侃一通这一天的所见所闻。说到开心处，便开怀大笑一阵，泪花模糊了视线。说到恶心处，便激动地吐一口吐沫，大骂一通，恨意尽露于表。夜深了，各自散了，回家烧了一锅的热水，泡了个舒服澡，然后美美地睡下了，黄牛石便又沉静在鼾声中了，鼾声便伴随着这山的脉搏，在升起、跌落。年轻的男子梦见了新娘，年轻的女子还梦见了白马王子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