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佐的回忆录,剑魂与狂战士不得不说的故事
阅读:235回复:230
-
-
“混蛋!”我第一次骂了夜歌:“那你还上战场!?”
“我也是刚知道!”夜歌一炮将一头逼近的龙人的脸轰烂。我忽然理解了在战斗爆发前她忽然表现出来的软弱。女人无论多么刚强,母性也是温软的。
“你给我撤到后面去。”我硬碰硬地接了一头龙人的一击,然后巨剑剑身一振,用格挡时的反推力把它推倒,在它肚皮上补了一剑,夜歌两手手炮齐射,把四五头怪叫着扑来的龙人逼退,然后大声道:“说什么傻话,这种时候我怎么能后撤啊!”
这种混战中确实没法撤退,我长剑落下把一个龙人的脑壳劈成两半,再顺势一脚把尸体踹飞出去,道:“那,至少为了你的孩子,你得活下去!”
夜歌没有答话,更多的龙人冲进了阵地。
在肉搏战的开始,我还能听到密集的木仓响,但是木仓声越来越稀疏,天族人战士只能凭借防御工事与龙人周旋,零星地开木仓射击。而在近战之中,手木仓这类的轻武器对于石巨人完全无可奈何。手炮可以在石巨人的身体表面轰出一个巨大的大坑,可是这并不能对石巨人造成有效伤害。
“弹药组!用感电手雷!”夜歌一边指挥一边挥起手炮,用厚重结实的炮身砸在一个龙人的脑壳上,把它打得趴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住它的后背,一炮炸断它的脊椎。腥浓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我口干舌燥,卡赞的身体感觉到了杀戮的气息,开始兴奋起来。
轰然一声巨响,我们前面作为掩体的吉普车被一拳击飞,石巨人逼了上来。夜歌尽量往高处移动以便掌握战局,同时不断地下达着指令。但是这也让她成为了龙人们集中攻击的目标。我挥舞着巨剑在她身边游走,尽力击退扑上来的龙人。
就算是战死,我也不能让她死在我之前。我已经愧对了沙葬,我不能再愧对暝。
不能再愧对任何人。
舞剑吧,自由自在地舞蹈。
畅饮吧,让剑锋开怀痛饮。
献祭吧,奉上肉体与灵魂。
战斗吧,荣耀之光照耀死者的殿堂!!
我大喝一声,飞身跃起,一剑将石巨人的头颅砍成两半,然后在空中就势扑向地面上正朝着夜歌冲去的龙人们。锐利的剑锋从一头龙人的左颈刺入,穿透它的身躯,剑气将它的内脏震成一团肉酱,把它的骨头碾成齑粉。剑身穿过尸体直刺入大地,力量导入地面,把周围的龙人一并震得跌倒在地。我抽剑,蓄力,在它们错愕地爬起来的一瞬间挥出。
剑锋如同我延长的手指,我能感到它正穿过骨骼,穿过肌肉,穿过血管。骨骼断裂,肌肉断裂,血管断裂,鲜血如同雾雨般落在我的脸上。我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狞笑。
事后回忆起来,我当时并没有被卡赞所侵蚀。我的灵魂依然完全控制这那个身体。我沉溺于屠杀的快乐,却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和立场。
事后记载这场战斗的天族人的书中这样写道:剑豪阿甘佐为了保护夜歌,阵斩龙人三十头,石巨人两个。
每次暝和我说起这件事,我们都大笑。那本书的作者为了不让我的形象高过暝和沙葬,刻意隐瞒了真实的情形。事实是。事后在我和夜歌脚下,龙人的尸身堆积如山,能够拼凑完整的尸体超过两百具。
在那一刻,保护夜歌的欲望让我完全掌控了卡赞肉体的力量。
在那一刻,我就是新的卡赞 -
我不得不承认,尽管在一对一的格斗中,我的实力远超夜歌,然而身处战场之上时夜歌能起到的作用确实比我更大。我所能做的只是一个接一个的杀掉不断冲过来的龙人,但是夜歌在奋战时仍然可以冷静地判断战场的整体局势,并下达正确的指示。这是我所不具备的素质,一个将领所应该有的素质。
我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她。
龙人的数目越来越少,但是我们对石巨人依然束手无策。夜歌尝试过用感电武器来对付它们。所谓感电武器是把冲过电的玻璃子弹包裹在绝缘层中,射出后绝缘层破裂,电能释放。这是弹药专家们的拿手好戏,对付龙人很有效,就算子弹没有击中要害,电能也会让龙人的身体麻痹;然而石巨人却不吃这一套,弹丸内储藏的电能不足以击穿厚厚的石质躯体,无法对核心部位构成威胁。其实不要说子弹,即便是充满了蓄电玻璃针刺的感电手雷也对这厚厚的石头身体无能为力。
只要核心不被破坏,石巨人就一直可以活动。就算我砍掉它的脑袋,它的胳膊依然挥舞不休。
终于,龙人的攻击稀疏下来。而我的双臂也开始感到疲惫——即便是卡赞的身体,也是有极限的。在我和夜歌周围,堆满了残缺的龙人尸体,但是当有石巨人袭击过来时,我还是要拉着夜歌躲远。一对一的话我还有把握干掉石巨人,可是众多的石巨人一拥而上时,我也只能勉强自保而已。
两个石巨人高举着大拳头一左一右地朝我们冲过来,我一剑把缠在身边的两个龙人劈得打着旋退开,反手巨剑横扫,砍在一个石巨人的肋下。剑锋与石头擦出一串火星,借着这一剑的力量,我一把扯住夜歌的胳膊拉着她跳开。夜歌身在空中,左手手炮开火,又在那石巨人的脖子上炸开一个缺口。两个石巨人撞在一起,声势直如天崩地裂一样猛恶,如果我们俩没有跳开,已经被碾成两团——或许是一团肉饼了。但是这两个大家伙看起来夷然无损,一转头又朝我们扑过来。我们只能一边游走躲避一边斩杀龙人。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夜歌恼火地叫着,手中手炮连射“这玩意要怎么对付?我又不是石匠!!”
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近百个石巨人在我们的阵地中横冲直撞,天族人只有躲开它们,可是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石巨人永不疲惫。
对付血肉之躯,总有办法。但是对方是石头的时候就头大了。夜歌说得对,我们又不是石匠,再说就算是石匠,也对付不了这会活动的家伙。
石匠,石匠,我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那是在虚祖修行的时候,一次撒勒师父带着我和其他几个弟子出游,在郊外看到有工人们正在开凿一条山路。那座山的山体是坚硬的巨石,锤斧锛凿砸在上面之能留下浅浅的白印。工人们的方法是架起火来烧,等石头烧红之后撤掉火,立刻泼上醋。在高温中的石头迅速冷却时,会因为冷热不均的内应力而自行炸裂。
天界几乎没有山,所以想来天族人也没有这种经验。
“我说,你们有可以让东西迅速冷却的手段吗?”我架住一个遍体鳞伤的龙人刺过来的长戟,夜歌一炮轰碎它半个脑袋,大声道:“有,弹药师有速冻弹和冰冻手雷,但是恐怕这些石头人不怕冷!”
“先烧然后冻!”我吼道。
夜歌是聪明人,立刻了解了我的意思。她马上通过无线电下达了指令。
“木仓炮营后撤拉开距离,用火焰喷射器扫射石巨人,弹药组准备冷冻武器!”
很多时候,只要找对了方法,就可以轻易克服一些看起来几乎无法克服的困难。战场上形势立转,一条条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着石巨人的身躯。这些军用喷火器的威力远非虚祖石匠们架起来的柴堆能比,石巨人的身体很快被烧得通红。
然后,嘶嘶作响的冷冻手雷和冰冻弹的密集弹雨让燥热不堪的空气又变得严寒刺骨。
“至少它们会感冒。”夜歌喘着粗气。我们几乎一直是边跑边打,她毕竟是个女人。我笑笑:“看着吧。”
石巨人炽红的体表立刻覆上一层白霜,它们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反应,但是很快,效果就显现了出来。随着喀嚓喀嚓的脆响,石巨人们粗重庞大的身躯开始碎裂成巨大的石块,四分五裂地落到地上,溅起掺着血泥的尘埃。
事实上碎裂成块的石巨人依然没有死掉,但是它们已经不能动了,跟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夜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微笑着和我对视一眼。
接下来清剿剩余龙人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失去了石巨人掩护的龙人们完全暴露在天族人的木仓口下。阵地内匆匆挖好的战壕和散落的车辆、甚至是石巨人的碎块都阻碍它们肆意冲锋。当天色开始昏暗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这是一场还算不错的歼灭战。对方几乎全灭。我方有一定的伤亡。毕竟骁勇的龙人不是老实的活靶子。不过伤亡人数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清理战场的工作自有普通士兵去做,夜歌疲惫地靠着一辆翻到的吉普车坐下,连一直背在身后的大木仓都卸下来放在一边了。
“阿甘佐,那个……”她的脸有点红:“我怀孕的事情,先别告诉暝。”
“门儿都没有。”我没好气地说,我知道她还想继续留在前线指挥,我可不会答应。
果然,暝和沙葬知道夜歌有身孕之后,不顾夜歌的强烈反对,硬是把她从前线调回了后方。暝是亲自来“押送”她回去的。
“这次要多谢你了。”暝拉着我的手说。我笑笑:“太见外了。都已经被你拉到天界来了,就别跟我客气了。”
夜歌调回后方之后,我留在了前线,自知不是指挥员的材料,我要求沙葬再派一个指挥者来接替夜歌的位置。
出乎意料的是,来的人居然是一直独来独往的维利克特。 -
维利克特也许是个优秀的战地指挥官,也许不是,我已经无从验证了。因为自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巴卡尔的部队开始了灾难性的溃退。除了龙人主力部队几乎在修月之眼一战和不久前我与夜歌所指挥的战役中损耗殆尽外,还要归功于几天前,一个机械师战斗小组复仇性质的行动,他们向驻扎在博丁的一个巴卡尔军团驻地发射了一枚改良型的曦天使,曦天使的威力将整个军团彻底抹煞,据说连建制都取消了。
这枚改良型曦天使是用一种名为“火箭”的高速飞行机械运载的,如同一颗巨大的子弹,无需人力操控就可以自行摧毁远处的目标。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们每天就是不停地向前推进战线。最高纪录一天一夜推进了一百四十公里。很快,龙穴易丹就矗立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然而在这个胜利即将到来的时刻,后方却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据说——只是据说,沙葬和暝之间产生了裂痕。
在我而言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沙葬和暝不但一直是最亲密的战友,而且私人关系上也和亲兄弟一样密切。我根本不相信他们之间会有矛盾。然而这种传言愈演愈烈,终于到了我无法坐视不理的程度。
据说他们已经开始公开的争吵,甚至有一次彼此拔木仓相向。这样的消息令我坐卧不宁,最后我告诉维利克特,我必须回到斑鸠基地去一次。
“这样的传闻我也听说过。我跟他们俩没有私交,也不方便过问。你回去看一下也好。这样下去军心可能会动摇。”维利克特同意了我的要求。
就这样,我再一次回到了斑鸠基地。
在回去的路上,我又听到了一个消息:暝放走了卡拉斯。据说沙葬对此极为恼怒。
这让我本就焦虑的心中更是充满了阴云。如果暝和沙葬之间真的发生了冲突,我的立场应该如何?
我没法去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当我回到了斑鸠之后,心中的阴云立刻消散了。
暝和沙葬一起出来迎接我。暝还是老样子,沙葬更瘦了一些,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还是那种亲密无间的样子。
我是一个很敏锐的人,我能感到这种亲密是真实的,绝非作假。
卢克西也瘦了一些,不过看上去已经不再是从前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气。当她知道自己的鬼手不仅仅是邪恶的象征,同时也是天族人争取自由的希望之后,她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在对鬼神研究的最后结点,吉格一直留在斑鸠,指导接替修月工作的机械师们。有吉格这样对鬼神熟稔的人帮助,加上修月在生前就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鬼神引发装置已经完成,并且进行过几次理论实验。
夜歌看到我的时候,还是嘟着嘴,似乎还在生我的气,怪我不该把她怀孕的消息告诉暝。然而即将为人母的心情毕竟还是喜悦而期待的。现在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要隐瞒也隐瞒不了了。
当晚我媚静植进晚餐的时候,我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听说你们俩,呃,吵架了?”我小心地问道。暝和沙葬相视一笑,一起点头。
“嗯,确实吵架了。”沙葬说:“不过只是一点小矛盾。关于战后的权力分配问题。”
暝倒了一杯酒,道:“沙葬的意思时,要组建军人政啊就那个和谐府,在短时间内强化政权,建立新的秩序;我以为应该组建议院,由人民代表决定国家事务。”
“结果呢?”我问。我对政治不了解,但是我不希望他们为了这个最后分道扬镳。
“没什么结果。最后还是顺其自然吧。就不了了之了。”暝笑笑:“不管最后会怎么样,我们都会彼此支持的。”
“当然。”沙葬笑着端起酒杯和暝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我的心也落了下去。
“哎呀我的天哪。”我拍拍自己的脑门:“你们两位啊,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子了,有谣言说你俩都已经彼此掏木仓了。”
“怎么可能嘛。”夜歌笑了。
我的心中安稳了,然而晚饭后,另一种不安占据了我的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安十分强烈。令我难以成眠,于是我索性穿上衣服出去走走。
基地外面,万籁俱静。
天界的夜色极美,月亮比在人界看起来大得多,也亮得多,在这水一般的月光下,仿佛一切都浸透了银色。我慢慢地在月光下溜达着,竭力想从那一丝不安中找到一点线索。
暝和沙葬之间的小小分歧,依照他们的性格,肯定是在私下的交谈中提起,又在私下的交谈中解决的。这种私下的谈话,是怎么被添油加醋了之后,又传到外面的?我的心中灵光一动,正准备去叫醒沙葬来问问,忽然,我注意到一块岩石后有些异样。
一个哨兵蜷伏在那块岩石后,乍开始我以为他是睡着了,但是我感到了死亡的气息。
摊手一摸,他的身体还是温暖的,但是已经没有脉搏和呼吸。致命的伤口是在腰部,一枚粗大的青铜锥刺进后腰,截断了脊椎。
我警觉起来,拔剑提气,跳上一处高地。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第二具哨兵的尸体。
我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向基地入口跑去。
事后想起来,也许正是散播出去的谣言救了暝和沙葬的性命。那一夜如果我不在基地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
-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次刺杀,其实在这之前我们针对巴卡尔的部队高级官员已经实行过几次刺杀,但是对方从未用同样的方式予以反击。主要原因是以前的天族反抗者们的组织极为零散,就算刺杀掉三五名指挥官,也无法对反抗者构成大的损害。
但是现在不同,一旦沙葬或暝被刺,整支反抗军可能会在霎时间土崩瓦解。
基地入口处的金属门还是好好的,但是我丝毫不敢大意,直接仗剑冲入基地的大厅,放开嗓门大叫道:“吉格!!吉格!!有入侵……”
我之所以先叫吉格,是因为现在在基地中以吉格的实力最强。万一来的人我应付不了,有吉格在会好办很多。但是我还没有喊完,黑暗中忽然斜冲出一道身影,朝着我直扑过来。我想都不想,挥剑当头斩下。
那身影竟然并不躲闪,双臂向上一举,两掌一拍,“啪”一声将我的剑夹住。我奋力拔剑,剑身居然纹丝不动!
这时借着微弱的光线我才看清,那并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号的石巨人,个子不高,只比我稍稍高一点,但是极为粗壮,真是无法想象这家伙怎么悄无声息地溜进来的。比四个我合起来还要粗的胸膛上,两条巨大的手臂高高扬起,夹住我的长剑。无论我怎样用力,竟都无法将剑从它手中夺回来。就在我与它僵持的时候,它那张粗陋的石头脸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我刚意识到那是它的嘴巴,一股劲风迎面扑来。我本能地松开双手向后一躺,一枚扁平的金属锥擦着我的鼻尖掠过,“砰”一声钉进我背后的墙壁里。
看起来外面的哨兵似乎就是被这东西杀害的。我就势朝旁边一滚,翻身跳起来。那小型石巨人的动作极为灵敏,两手一翻抓起我的长剑,向我拦腰扫来。我缩腹疾退,险险避开这一剑,石巨人就势一剑刺向我胸口。我再退,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石巨人又一次高举长剑,迎头朝我斩下,但是它的手刚举起,一道雪亮的白光就射穿了它的手腕。
这东西应该不会感到痛苦,但是它的手指活动似乎是依靠手腕里某种传导装置来操控的。手腕受伤,五指一松,长剑已经落地。但是它的拳头还是当头砸了下来。我感到周身一阵阴寒,还未反应过来,吉格已从侧面冲过来,拉着我闪开这一击,借势反手一刀挥出,一条沉重的石头手臂已经落在地上。石头巨人身体里发出一震喀啦啦的噪音,摇晃着向我们扑过来。吉格将我退到自己身后,长刀一横,挡在我身前。
然后我听到木仓响。那石巨人的身子猛然顿住,身体向后躬紧,全身都被一股熊熊烈焰所包围。接着火焰顿消,一层白霜覆盖上的它的身躯。
石巨人僵立片刻,然后哗啦一声碎成碎片。大厅里的灯亮了,其它警卫们这才赶到。
沙葬阴沉着脸站在石巨人的残骸之后,手中的木仓口还冒着烟。更远一些的地方,夜歌穿着睡衣,手里端着激光发射器,暝正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
这时我头上的冷汗才流下来。
“看来把你们都吵醒了。”我捡起长剑。吉格收起刀,皱着眉头,道:“这是什么东西?”
“巴卡尔的暗杀用兵器,石刃拉泽尔。”沙葬皱着眉头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头脑中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猛然间豁然开朗。我走过去,低声道:“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暝和沙葬之间的小小的争吵,被夸大之后恶意地传播出去,这种事情,应该只有一个人才会做。
卡拉斯。
卡拉斯自称是巴卡尔的朋友,但是被我们俘获后这么久,巴卡尔完全没有营救他的动向,尽管卡拉斯为巴卡尔的怪异行为开脱过,但还是令人不得不生疑。不过如果认为卡拉斯是巴卡尔故意安插在我们之中的眼线,那么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卡拉斯的身体被帕丽丝下了禁制,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普通人,但是他肯定还是用某些特殊的我们不了解的手段与外界联系,宣扬对我们不利的信息。
但是不久之前,暝也对他产生了怀疑,看在卢克西的份上又不好杀了他,只好将他放走。
因为已经无法再在斑鸠基地内部取得情报,所以他刚一走,暗杀者就来了。
听过我的分析,沙葬道:“阿甘佐说的有点道理。不过这种手段相当的低劣,想来不会是巴卡尔本人的主意。”
暝点点头,说道:“这可能是巴卡尔下属军部的主意,根据我们的了解,巴卡尔本人并不屑于采取这类手段。所以我们也没往这方面想。”
我看了看已经碎成碎片的拉泽尔,道:“不管怎么说,加强警备吧。这家伙还挺难对付的。”
“它的目标是沙葬?”吉格仿佛是自言自语,忽然他一抬头,双目圆睁。
“卢克西!卢克西呢!?”
我的心一紧,外面的动静这么大,卢克西没理由不被惊醒。我立刻拔腿朝卢克西的房间跑过去,沙葬和吉格紧跟在我后面。夜歌也要去,但是暝拦着她,不让她跑。
卢克西的房门是紧闭的。
我敲敲门,大声道:“卢克西,你还好吗?”
没人回答。
“我进去了!”我又叫了一声,然后一脚踢开门。 -
卢克西平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毯。她大睁着双眼,但是一动都不动。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惧。
在她的床头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天族人。
看到这个天族人的脸,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相信任何人看到这张脸都会打个里冷战。
也许他本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是现在,这张脸的四分之三都被一块可怖的疤痕覆盖着,只有右眼附近的一块完好无损。他的左眼暴突出来,完全没有嘴唇,牙床和牙齿直接露在外面。
在他原本是鼻子的地方,只有两个黑洞。
他右手中有一把手木仓,木仓口顶着卢克西的喉咙。
“啊哈。”看到我们进来,这天族人毫不惊惶地笑笑,笑容宛若活鬼:“看起来,拉泽尔那个笨蛋失败了嘛。”
我深深吸气,然后缓缓吐出,强行压抑住扑上去的冲动,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天族人笑着道:“你管我是谁。”
然后他用木仓口用力戳了一下卢克西,卢克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都给我把武器放下。”他微笑着,用木仓口挑起卢克西身上的薄毯。
我的心沉下去。但还誓静衷乖地把长剑丢到地板上。然后吉格也把他的长刀一起丢下。
卢克西的胸口上,放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暗灰色方块。天族人冷笑:“看起来,这个小姑娘就是你们敢于向巴卡尔大人挑战的本钱呢——叫那个女人把狙击步木仓放下。”他举起左手,手中紧握着一个金属机械物。
“你们都应该认得这是什么吧。”他得意地笑:“这是一个松发式的起爆装置,只要我的手松开……”他用木仓口指了指卢克西胸前的那东西,然后又把木仓口抵在卢克西的喉咙上:“这枚小型定向爆破的炸弹就会炸穿这女孩的心脏哦。”
“我认得你。“沙葬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
“啊,呵呵。”那天族人又笑了,他很爱笑,每次他一笑,我都感到心里一冷。
他那张没有嘴唇的嘴巴笑起来令人胆寒,而且不管他怎么笑,双眼都中一直发出麻木而凶残的神情。
“我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果说还有一个人能认出我这个样子,那就一定是你了,沙葬。”
暝忽然也高声叫了起来:“啊!你是海德伦!”
天族人咧开嘴巴,露出两排雪白牙齿之间的黑洞:“呵呵,海德伦早就已经死了,现在我的代号是‘狗’。怎么样,巴卡尔大人的狗,这是个不错的名字吧?”
沙葬痛心地摇摇头,道:“海德伦,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海德伦,或者说,狗,低声道:“我会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拜你所赐嘛。说起来我真的要感谢你呢。本来我是打算让你也尝尝我当年所受的一切痛苦,可惜啊可惜,我没能亲手杀了你妻子修月,这真是最大的遗憾。”
“闭嘴!你这个叛徒!”暝低吼,握紧双拳。
斑鸠基地里的人此时都已经被惊动了,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但是没人敢跨进卢克西的房间一步。
看上去,这个叫狗的家伙与沙葬他们从前有过很深的积怨,不过这种时候我也没法多问。
“叛徒?我是叛徒?”狗沉声笑道:“我是叛徒,原来我是叛徒!”他又狠狠用手木仓戳了卢克西的喉咙一下:“我叫你们把木仓都他妈的放下,我数到三!一!二!”
一片木仓械落地的声音。狗满意地点点头:“呵呵,这就对了。我警告你们,别惹我火大哦。”
“你究竟想做什么?”沙葬问道。
“我嘛,我得到的命令,只是杀掉你和暝,顺便把这个小姑娘也一起干掉。不过看来拉泽尔那个花岗岩脑袋还真是没用啊。”狗笑笑:“现在我只要杀了这个小姑娘就好。当然,我不会在这里杀掉她,我要你们安全地把我和她送出去,然后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送命……”
一直默不作声的吉格忽然开口道:“你想都别想。”
“嘿嘿,你算那颗葱!”狗冷笑:“看来你是人界来的,不了解我的可怕啊。你想让这小姑娘就这么死在你面前吗……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看着我?”
从吉格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条可怜的狗已经死定了。一股氤氲的紫气慢慢从他脚下升起,他的肌肤从下到上缓缓地变成了青紫色,可是他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
鲜血开始从他的嘴巴,从他的鼻孔,从他的耳朵和眼角渗出,可是他自己却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然后,紫色的妖气覆盖上了他的双目。
“啊!”狗惊叫了一声:“灯!把灯打开!这么黑你们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只要我的手一松开……”
“能松开的话,你尽管松开好了。”吉格不紧不慢地说道,俯身拾起流光星陨刀。
鲜血大股大股地从狗的两排牙齿之间涌出,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可是我们都能看见,半透明紫灰色的狰狞鬼神就缠绕在他身上,鬼神的双手牢牢地抓紧了他的双手。
他握着木仓的右手痉挛性地张开,手木仓掉到地上。而拿着松发式引爆器的左手一直紧握,手背上青筋暴突,血管破裂,但就是松不开。
“真是个失败的暗杀者。”吉格提刀走向狗:“你的废话太多了。”
然后他一刀斩断了狗的脖子,让那颗丑陋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叫机械师来,把爆炸物弄走。”吉格甩掉刀锋上的污血,轻蔑地看着脚下那双已经失神的眼睛。紫色的鬼神正俯下身去,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血迹。
爆炸物很快被排除掉,卢克西受了不小的惊吓——任何女孩子半夜醒来时看到狗那张脸,都会吓得不轻——或许帕丽丝是个例外,她肯定毫不犹豫地就一拳砸过去了。
基地里的医生为卢克西注射了镇定剂,让她再次沉沉睡去。暝、沙葬、夜歌和我就坐在她的床边守护着她。
“说说吧。”我说:“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你们之前认识?”
暝和沙葬都低头看着脚下。地板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尸体已经被处理掉。最后,暝开口道:
“他……海德伦,是我们以前的上级,永夜之歌的上一任船长,修月之前最优秀的机械师。” -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和沙葬还都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永夜之歌上了。
我们的父母和我们一样是反抗者,我们的先辈,世世代代都在反抗着巴卡尔的统治。当然,他们都牺牲了,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我们的父母也牺牲于巴卡尔之手。不,并不悲伤,那是早就注定的结局……
海德伦把我们养大,像兄长,像父亲一样照料我们。然后,十一年前,呵,海德伦变了。
他的意志开始动摇,不再如从前那样坚定。后来的事情你们可以想到,他决定接受巴卡尔的策反,从一个反抗者变成听命于巴卡尔的走狗。
那,时,我,们,都,年,轻,年,轻,气,盛。我,和,沙葬,无法接受海德伦的决定,所以我们联合了其他的船员,从永夜之歌上放逐了海德伦。当然,有战斗,海德伦是当时最优秀的机械师,但是我们人很多,最后,他被烈火烧伤了,跳进了大海,我们都以为他S了。
现在,他真的S了。
海德伦的故事乏善可陈。无论是天界还是人界,无论是天族人,人类还是精灵,总有人无法坚持自己的信念。偶尔再想起这个人时,也许我会为他遗憾,但不会悲伤。
我在斑鸠基地里停留了几天,然后,和所有人一起前往易丹西方的古都根特,准备与巴卡尔做最后的决战。本来我和暝都反对沙葬也亲自前往前.线,但是沙葬执意如此。
“我留在安全的后方又有什么用?这一次不能打倒巴卡尔的话,不管我在哪里我们都完了。”
他这样解释道。是啊,这是最后的决战,沙葬要投入全部的力量。我们也就不再阻止他。
这段时间内,我一直跟卢克西和吉格在一起。沙葬一直强调,在这最后的时刻,卢克西的安危比他自己要重要的多。她是击败巴卡尔的唯一希望。
根特与易丹是完全不同的城市,给我的感觉更加接近于人界的建筑风格——特别像是虚祖的建筑。陈旧的街道两侧是稀疏的带有宗教风格的低矮平房,间或有一座陡然升起的高塔,整座城市古朴而平和。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了反抗军的总指挥部所在地。当我们到达这里时,这里已经驻扎了一个旅的兵力,并且还有更多的反抗者部队在向这里集结。
一切都索然无味。平静的蓝天,平静的空气。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打扰这古都的宁静。
无事可做,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沙葬甚至不再去看战报。因为天界其它地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只有易丹,这个耸立了千年的龙巢,还耸立在东方的平原上。
最后的目标。
这是黎明前的寂静。之后,是天族人压抑了一千年的悲伤和愤怒的爆发。
四天后,贝亚娜和帕丽丝也来到了根特。又过了一天,维利克特的部队也来了。
如果巴卡尔是一个人,现在我们已经打败他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条龙,龙王。
就算我们击败了他所有的军队,只要他自己还活着,我们就永远没有取得胜利。他可以轻易地干掉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一个又一个地干掉。我们必须联合起来,集中最强的力量,一举将他消灭。
决战将至,我的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该来到的,总归要来到。
十二天之后,沙葬麾下所有的部队集结完毕。接近十三万人的大军陈兵于易丹平原,虎视着巴卡尔的龙巢。
易丹依旧平静如初。据渗透进城里的密探报告,巴卡尔的王宫一如既往,甚至没有军队调动的迹象。虽然巴卡尔的军队已经被消灭的差不多了,但是他毕竟还有亲卫队。可是现在他连亲卫队也没有调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就是说,他完全不在乎我们。
易丹城中的天族人开始陆续秘密撤离。我们的计划是先用曦天使对易丹城进行远程打击,然后由帕丽丝带领的先锋部队率先攻入皇宫,清剿龙人部队的残余,再发动盖波加,配合贝亚娜与巴卡尔做最后的决战。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战术。是否可行,以及会出现什么变化,还都是未知。
那个夜晚,我一夜未眠。没有兴奋,没有恐慌,没有激动,只是平静。
如果一切顺利,这将会是巴卡尔统治下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坐在一座平房的屋顶上,眺望着远方耸立着的易丹城。
那里灯火明灭。与天空中的星辰融为一体。
有个人从我背后走过来,挨着我坐下。
是沙葬。
“我以为你会和暝在一起。”我说。
“嗯。”沙葬低声道:“我这一生时间大部分时候都是和他在一起的。”
“你就要取得胜利了。”我笑笑。沙葬没有笑,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的易丹。
“我从没想过我可以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过了很久,沙葬才低声说。 “你就要看到了。”我轻轻拍拍他的肩。沙葬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说:
“如果我真的没有能看到最后的胜利,把我的骨(和谐)灰洒在修月之海吧。”
我没回答他。沙葬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还想要说什么,然而终究没有再看口,转身离开了。 -
在我并不算很长的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次的战斗。巴卡尔,是我面对的第一个使徒。
虽然并不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黎明时分,易丹城内的天族人已经撤离完毕。反抗军也已经完成了对城市的包围。看上去一切迹象都表明我们已经胜利在望。在那个凉爽的清晨,一切仿佛都朝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然后,机械师部队在向易丹城的中心发射了一枚改良型曦天使炸弹。我看着那枚曦天使拖着火焰和浓烟的尾迹,向着易丹城飞去。
然后,它在空中爆炸了。
明亮的闪光如同空中出现了第二个太阳,令人一时间睁目如盲。冲击波和热浪从空中袭来,将爆炸投影点下方的部队在刹那间摧毁。爆炸的位置距离预定的爆炸点差距约有二十公里,高度也比预定的高度要低。这枚曦天使没有能够对易丹造成任何伤害,反而重创了我们自己。
“见鬼!”沙葬冲着无线电咆哮:“机械营,你们搞什么鬼!?”
“我们的发射数据没有偏差,曦天使升空后受到了不明力量的干扰!”
“什么不明力……”
沙葬忽然停止了吼叫,呆呆地看着远方的易丹。
我们的指挥部是在一处高地上,在朝阳的光芒下,可以清楚地看见远方的易丹城。
我也看到了。
在易丹城的中心,忽然升起两片黑色的阴云,浓重而优雅地遮挡住视野中大约三分之一的天空。整个世界仿佛都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然而我立刻就发现,那其实不是云。
那是一对翅膀。
那是巴卡尔的龙翼。
随着一声低沉的震彻天地的咆哮,暴龙王巴卡尔显出了它的真身。昂起的龙首仰天无声咆哮,然后是庞大的身躯和修长的尾部。如果算上距离带来的视差,巴卡尔的身体很可能并不比天帷巨兽小多少。两翼振动,掀起一片铺天盖地的狂风。几辆较轻的车辆被这阵狂风吹得翻转起来,又重重落在地上。
巨龙从易丹城中腾空而起。在它身下,宏伟的易丹瞬间坍塌成一片废墟。这种景象过于震撼以至于我甚至没有感到恐惧和惊讶。全身赤黑色的巨龙高高地飞向天际,即使离得这么远,我也能看清狰狞龙首上那双金红色的双眼,以及粗大双腭之间的巨大锋利的龙牙。在两排锋利的龙牙之间(每一颗龙牙至少有一座房子那样高!),不断地滴落着大股大股的熔岩。巴卡尔在空中威严地盘旋了一圈,然后昂起龙首。
“疏散!全军疏散!!”沙葬发疯一样向着无线电狂吼,然而已经太晚了,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巴卡尔猛然垂下头,张开的巨口中喷射出一股炽热的熔流。熔流的冲击点距离我们所在的指挥部大约有六七公里远,这么远的距离之下我们还是感到令人口干舌燥的热浪,那里的平原立刻被冲出条深深的沟壑,沟壑又立刻被熔岩充满。那里驻扎的正是刚才发射曦天使的机械师部队——现在只剩下一片熔岩海。
这是地狱一般的景象。巴卡尔的力量,绝不是人类可以对抗的。
焦臭的气息随着炽热的风暴传来。巴卡尔在空中又盘旋了一圈,降低了一些高度。这时其余幸存的部队开始纷纷用远程武器向巴卡尔射击,然而不论是导弹还是激光束,巴卡尔都混不在意。足可以夷平一座小山的炸弹在它的胸膛和腹部上爆炸,只能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激光束在厚重的龙鳞上吱吱作响,却无法穿透鳞片。
“很好。”巨龙的声音仿佛直接震动着我们的骨髓。
“在这漫长的一千年之中,你们所做的是最好的。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巴卡尔说道,我忽然明白了卡拉斯说过的话。
巴卡尔的力量,绝非我们可以对抗。在它面前,我们与一群蚂蚁并无区别。
它甚至不需要采取什么战术来对抗这席卷了整个天界的反抗浪潮,它只需要用纯粹的力量就可以解决我们。
“在泰拉以外的地方,巴卡尔不能维持这个状态很久。”贝亚娜忽然说道。她可能是我们之中对于巴卡尔最了解的人:“只要对它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就可以强迫它变回人类的形态。”
“使用盖加波吧。”她说着望向卢克西。
卢克西点了点头。
鬼神力量诱发装置是一套很复杂的机械,装在一辆装甲车上。卢克西坐上特质的靠背椅,将左手伸进能量转化器的凹槽中。这时,巴卡尔悬停在了空中,双翼轻轻的挥动着,每挥动一次,就卷起一阵割面如刀的狂风。
接着,它又一次昂起了头。这次,它面对的是我们的方向。
“疏散!”沙葬对着无线电下令。
在巴卡尔向着我们喷出熔流的瞬间,我身后响起了卢克西痛苦的呐喊声。
我无法转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铺天盖地的岩浆迎面冲来。
然后,时间似乎在这个时刻静止了。在我所在阵地和熔岩流之间,空间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熔流无声地被吞入另一个未知的时空之中。
接着,一条巨大的手臂从那裂缝中出现,一拳狠狠地打在巴卡尔的头上,将它打得从空中直坠下去。
裂缝继续扩大,钢铁的巨人从裂缝中出现,在它的胸膛上溅满了滚热的熔岩,它却毫不介意。
它的脚踏上天界的大地,整个大地都为之一沉。
盖加波从它五个世纪的沉睡中醒来,迈向它最终的目标。
巴卡尔坠落在易丹的废墟上,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龙首昂起,向着钢铁巨人喷出一股熔流。盖加波毫不介意地挥手一档,将熔流挡开。飞散的岩浆如同在空中下了一场火雨。
“全军后撤!”沙葬下令。是啊,这时候,这种战斗已经不是我们能插上手的了。
“盖加波无需操纵么?”帕丽丝呆呆地看着远方。
“它的使命就是击败巴卡尔,不需要外力的指挥。”沙葬低声说,然后跳上了一辆装甲车。
“你要干什么!?”我问道。
“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
贝亚娜跟在沙葬身后上了车。然后帕丽丝也走过去。
“我也一起去。这种事情,这辈子未必有机会见到第二次呢。”她笑着说,笑容里有令人不安的疲惫。
“我也去。”吉格说。
“还有我。”暝说着走到车门前,但是一只手温柔地把他挡住了。帕丽丝道:“你还是算了吧,至少替夜歌想一想,你想你的孩子出生时没有父亲吗?”
暝的脚步犹豫了。或许在他的一生中都从未犹豫过,但是现在他犹豫了。沙葬沙哑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暝,你留下吧。”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上了车的人,其实并没有打算回来。
我呢?我要去吗?我扭头看了一眼卢克西,那辆车敞开的车门中,卢克西瘫软在鬼神力量诱发装置上,仿佛正沉沉地睡去。我下定决心,踏上了装甲车的踏板。
“暝,留下吧。卢克西就麻烦你照顾了。”
暝还在犹豫着,手抓着装甲车车门的把手。帕丽丝一把打掉他的手,然后大声道:“开车!”
反抗军开始有秩序地疏散,只有我们所乘的这辆车朝着那个曾经是易丹的地方驶去。沙葬开车,一言不发,紧抿着嘴唇。
“你为什么也要一起来呢?”帕丽丝问吉格。吉格抱着刀,坐在帕丽丝对面的长椅上,反问:“你呢?总不会真的是因为好奇心吧?”
“巴卡尔欠我的,我一定要狠狠揍它一顿才能解恨。”帕丽丝笑着挥了挥拳头。吉格也笑了:“我不跟着来,你跑了怎么办?”
“你呢?阿甘佐,你为什么要跟着来?”帕丽丝问我。
我也笑了笑:“我就是想离近点看看。”
这当然不是我的心里话。这种时候没必要说实话。
沙葬也好,帕丽丝也好,我总不能让你们独自去死。
大地震颤着,两个庞然大物在遮天的尘雾中激烈地撕打。金属的手臂与覆盖着鳞片的利爪不时从灰尘中出现又消失,间或有一股熔流喷射而出。密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盖波加能对付得了巴卡尔?”我忍不住问道,虽然我早知道那个答案,但是至少现在看起来这两个超越了人类想象的存在势均力敌。
“计算的结果是,巴卡尔会获胜。”沙葬低声说。在鬼神力量诱发装置研究期间,反抗军的科学家们根据斑鸠基地里保留下来的数据又做了无数次的精密计算,结果证实了五百年以前塔内巴得出的结论。盖波加将会以微弱的差距败给巴卡尔。
贝亚娜一声不吭,抱着膝盖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漆黑的双眸中看不到任何感情的变化。
很快我们到达了这可怕战场的边缘。已经无法再靠近了,盖波加和巴卡尔搏斗时发出的惊人威力摧毁了周围的一切,沙葬把车停在距离两个巨兽约一公里远之外的一个土丘上。我们下了车。
呼啸的气流扑面而来,狂风卷起沙尘和巨石。龙吼与机械物摩擦时发出的巨响震天动地。
“盖波加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快要到上限了。”沙葬大声说。他只有用喊的我们才能勉强听清他的话。
他的话音刚落,盖波加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感觉仿佛是大地的一部分忽然射向空中,视野中的整个天空仿佛都被那巨大的金属身躯所遮蔽。
然后,它两拳高握,向着身下的巴卡尔狠狠砸了下来。
脚下的大地一沉,然后猛然弹起,把我们都震倒在地上。地面如海浪般隆起又落下,巴卡尔痛楚的吼叫,骨骼断裂的声音顺着地面和空气传来。接着,一双巨大的龙翼挥起,将盖波加狠狠地掀翻。巴卡尔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活翻身跳起来,双翼一震,一股狂风迎面而来,我双手握剑深深插入脚下的岩石中稳住身子,耳中只听到身后装甲车翻倒被吹飞时发出的破碎声。
巴卡尔腾空而起,但是盖波加抓住了它的尾巴。巴卡尔低下头,大股的炽热熔流直喷向盖波加的身体。
吉格和我一样将流光星陨刀插在地上,不同的是,他只用右手固定着身子,左手拉着帕丽丝的手。帕丽丝拉着沙葬,沙葬拉着贝亚娜。这场景有点好笑,可是这种时刻我笑不出来。 -
盖波加全身喷射出电火花,全力将巴卡尔拉下来,张开双臂箍住巴卡尔的脖子,巴卡尔的双翼狠命地抽打着盖波加的身体,金属破裂的声音和电火花的爆鸣声连成一片。
接下来,随着一声空洞的轻响,盖波加消失了。
巴卡尔一下子趴倒在地上,地面又是一震。烟尘慢慢落定,时间在沉寂中流逝,我们谁都没有动。
它死了吗?还是说……
只是短暂的休息……
巴卡尔慢慢昂起龙头,他的右眼瞎了,空洞的眼眶中凝结着大片大片黑色的血污。身上的鳞片支离破碎,左侧翅膀无力地垂在背后。宽阔的胸膛上明显地凹进去一大块。
是我的错觉吗?它的身体好像比刚出现时缩小了很多。
然后我否定了这个想法。不是错觉,它确实变小了。正如贝亚娜所说,要维持巨大的体型需要充沛的体力,巴卡尔现在已经重伤,所以不得不缩小体型。
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它还是很大。
巴卡尔尝试着动了一下左翼,然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放弃了。它一瘸一拐地向着我们的方向走过来,两排牙齿间,浓红的龙血混合着岩浆滴落。
“真是一场好战斗。”巨龙低语,声音震动空气:“不过,有什么用呢?现在,你们要承受我的愤怒了!”
“不,是你要承受我的愤怒了!”
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庞然的杀气弥散开来,杀气犹如实质,压迫的我无法呼吸。贝亚娜这个混蛋丫头,要变身不能事先说一声么?
斗气卷起狂风,贝亚娜的身体开始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她的身体浮上半空,与巴卡尔遥遥相对。
空间在贝亚娜身边扭曲坍缩,最后凝成她手中小小的黑色球体。
“是你为你在泰拉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巴卡尔!”
斗神的声音回响在天空和大地之间,震耳欲聋。然后,贝亚娜的身体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直射向巴卡尔的胸膛。
“泰拉人!怎么……”巴卡尔的话音未落,帕丽丝已经扑过来一把将呆呆看着的我压倒在地上。
“趴下!你不要命了!?”
随着帕丽丝的话,强光淹没了世界上的一切。
坍缩的空间与巴卡尔的身体互相湮灭,释放出的能量可能远远超出曦天使的威力。只是贝亚娜将这难以置信的可怕力量全部导入了巴卡尔的身躯中,我们才没有像煎锅里的蚂蚁一样被烤干。这才是斗神真正的力量,毁灭一切的力量。尽管贝亚娜尽力约束了这股力量,我还是感到后背上仿佛掠过一道又一道的火焰般炽热,头发和眉毛都已经被灼得蜷曲起来,每次呼吸都好像吸进一口火焰。
“别抬头……”帕丽丝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然后被另一声爆鸣吞没了。
这爆鸣声或许很响,但是在我听来并不算太惊人——它已经超出了人类听觉的极限。仿佛是从我的心脏中发出的。
接下来,一切归于寂静。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前仍然一片昏花。闭上眼睛用力摇摇头之后,视觉才慢慢回复。我们站起来,看到巴卡尔——现在已经不能被称作巴卡尔了。巨龙腹部以上的部分已经完全消失,一只残破的龙翼掉落在身侧,只剩下两条粗壮的后退和一条修长的尾巴。巨大身躯上的断口平滑整洁,甚至没有血渗出来。
它的血液已经被蒸发掉了。
然后,随着着巨大身躯的轰然跌倒,贝亚娜变回原型的娇小身躯也从空中陨落。
“贝亚娜!”帕丽丝叫了一声,朝着龙尸的方向跑去。我,吉格和沙葬紧跟在后面。
“哈,你终于还是看到了这一天。”我一边跑一边对沙葬说。沙葬没回答,只是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是风,风把灰尘吹进我眼睛里了。”
我知道他在此刻想起的,不仅仅是修月。
贝亚娜静静地躺在地上,脸色白的像一块冰,只是胸膛的轻微起伏还表示她仍然活着。巨龙的尸体如同山一样静卧在旁边。吉格俯身抱起贝亚娜的身体,但是贝亚娜立刻睁开了眼睛。
“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帕丽丝狠狠地踹了龙尸一脚:“唉,到底没能亲自揍你一顿。” -
我笑笑,从怀里拿出帕丽丝交给我的手镯还给她。
“看来,你可以自己保管这东西了。”
帕丽丝接过来,点点头,然后看了吉格一眼。吉格把贝亚娜放下,扶着她站稳,然后冷冷地道:“虽然你有了皇室的赦免令,但是以后如果你再不改悔,我还是会……”
“还是会亲自抓住我对吧?”帕丽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走吧。”沙葬疲惫地看了龙尸最后一眼,然后掉头向回走。对我们来说,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是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巴卡尔死了,他必须在天界重建秩序。这并不是轻松的事情,后来的事实证明,要在天界重建秩序,可能比打倒巴卡尔更困难。
我们的车子早就已经毁掉了,所以只能靠双脚走回去。走出几十部之后,我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怪异的轻响。
吉格忽然大叫一声,双臂一震,一把将自己身边的帕丽丝和沙葬推开。他并没有回头,事后回想,只能归功于他多年练就的生死直觉。
两道雪亮的光芒从他身边掠过,一道光芒擦着他的鬼手射过去,令一道光芒直接命中了他的右肩,将他的整条右臂齐肩切落。鲜血飞溅中,我转过身,看到龙尸轰然坍成一堆灰烬,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灰烬中慢慢站起来。
吉格一头栽倒在地上,帕丽丝扑过去扶起他,沙葬拔出手木仓。
“这就走了吗?我们的游戏刚刚开始嘛。”那身影缓缓向我们走来。
高大,丑恶,全身覆盖着淡棕色的鳞片,一张古拙的面孔上,右眼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窟窿。
“你是……”沙葬的手在发抖,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巴卡尔……”
“你们做得很好,值得夸奖。”那人点点头,现在连我也看出来了,他是巴卡尔,他就是巴卡尔。
“为……为什么会这样……”贝亚娜道:“我……我明明杀了你了……我明明杀了你了!”
巴卡尔笑了。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为什么啊,泰拉人。”
巴卡尔空空的右眼眶中,一团小小的肉块扭曲蠕动,逐渐呈现为圆形,黑白分明。他眨了眨眼,右眼又完好如初。
“这……这再生能力……”贝亚娜恍然大悟:“生命之水!你果然还是领悟了生命之水的力量!”
“说得对。”巴卡尔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面前的整个世界:
“我是永生的,我是不朽的,我是无法被击败的!!!”
然后他忽然伸手向贝亚娜一指,一道光束直射而出。
他的动作太突然,而贝亚娜此时连走路都很困难。
光芒洞穿了贝亚娜的胸口,贝亚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颓然倒在我身边。我连忙把她抱起来,血顺着我的手臂流下去,温暖粘涩。
“真是……好不甘心啊……”贝亚娜低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在我的手臂中慢慢冷下去。
“混蛋!”帕丽丝怒吼道,仿佛一震狂风般掠向巴卡尔,一拳直击巴卡尔的脸。巴卡尔左手轻轻一挥,好像是在赶开一只苍蝇,随着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帕丽丝倒着飞向我,直接砸进我的怀里,把我也击倒在地。
她的右臂完全扭曲了,嘴角渗出鲜血。
“见鬼,好强……”帕丽丝咳嗽着,又呕出一口血。
“快跑吧,阿甘佐,这家伙太强了……”帕丽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沙葬忽然平静了下来,他向巴卡尔举起手中的手木仓,开木仓。
不紧不慢地射击。子弹射在巴卡尔身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然后弹开。沙葬射光了弹匣中的子弹,然后换另外一支木仓,打完了所有的子弹。
接着,他垂下双手,仰头看着天空。
“对不起,修月,我已经尽力了。”
极度绝望之后的平静和淡然。
“是啊,勇敢的天族人。”巴卡尔笑笑:“你已经尽力了。不过我不会杀死你。”
“我会让你活下去,活着亲眼看着我用这双手粉碎你的一切梦想,活着亲眼看着我奴役你的同胞,活着去承受你最不愿意承受的痛苦。”
“跑吧,阿甘佐,回到人界去。”帕丽丝低声说道:“我可以拖住他一小会,不会超过一分钟,你快跑吧。”
她的右臂垂在身体旁,摇摇晃晃,仿佛只剩下一层皮连着。
我拔出剑。
指向巴卡尔的胸膛。
吸气,前冲,挥剑斩出。
剑锋取向巴卡尔的左侧颈,巴卡尔只是轻轻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
我的全力一击,他用一根手指就挡住了。
接下是一震天旋地转,清醒后我发现我躺在帕丽丝脚边,整个右半边身子痛的厉害,肩膀肯定脱臼了,而且断了不止一条肋骨。
“傻瓜,这次我们都要死在这儿了。”帕丽丝叹了口气,颓然坐在我身边。
“真是无奈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帕丽丝说我们完了,那我知道,我们真的完了。 -
如果巴卡尔只是单纯的强大,不管他有多强大,我们总不会放弃击败他的希望。
但是现在,他是永生不灭的。就算我们击败他一万次,他还是会站起来。但是他只需要击败我们一次,我们就永远不再有机会。
现在,他已经击败我们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是拥有卡赞力量的手,然而这双手面对巴卡尔也依然无可奈何。一个不朽的敌人,这已经远远超过了我所能对抗的极限了。
贝亚娜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我旁边。片刻之前,她还是强大无比的斗神,然而现在她已经带着永远的遗憾和不甘而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用左手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每次呼吸胸口都如同被万千刻尖针攒刺般痛苦,血从我的嘴巴和鼻子里渗出来。巴卡尔轻描淡写的一击就对卡赞的身体造成了如此可怕的伤害,我们真的已经完全绝望了。
巴卡尔此时虽然化为人形,然而他带来的压力远远超过巨龙的形态。当他还是一头龙时,我们知道我们总有希望打倒他。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帕丽丝……”
吉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右臂已经被巴卡尔的光束斩断,断口处,鲜血凝成大块大块的黑色血痂。他的脸色更白,白到发蓝。
流光星陨刀插在他脚下,但是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挥刀的右手。
“抱歉,把你也卷了进来。”帕丽丝苦笑着。这时候一切恩怨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的路都已经到了尽头。
“你刚才说……”吉格痛苦地喘息着:“你说,你可以拖住巴卡尔一分钟,是吧。”
“嗯,以他的实力和我目前的状态,一分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帕丽丝用左手按着右肩,低声说道。
“那么。为了我,为了阿甘佐,为了沙葬,也为了你自己……”吉格蹒跚地走向巴卡尔:“麻烦你,拖住他一分钟吧。”
“你要做什么!?你不是他对手!”帕丽丝道。吉格虚弱地笑笑:“我自由想法。去吧。”
帕丽丝点点头,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就直冲向巴卡尔。
“来多少次,也是一样!”巴卡尔无声地冷笑,但是帕丽丝的身形忽然向左错开,然后是向右,只是绕着巴卡尔游走,似乎是在寻找攻击的机会。但我知道,帕丽丝虽然看起来依然灵活,然而重伤的她现在只是虚有其表罢了。她所做的只能是干扰巴卡尔的注意力而已。
吉格张开嘴,一口咬在自己鬼手的手腕上。鲜血涌出来。吉格举起鬼手,让血液流过自己鬼手上的符文。
他低声的念诵着一个个鬼神的名字,每念出一个名字,手臂上的一个符文就发出一片朦胧的金光。
“刀魂之卡赞,侵蚀之普戾蒙,残影之凯贾,冰霜之萨亚……”
随着他的诵念,一个接一个的鬼神浮现在巴卡尔周围。巴卡尔轻蔑地笑笑:“鬼神?这种力量对我是没有意义的——讨厌的苍蝇。”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横臂一扫,帕丽丝一声闷哼,第二次向着我飞过来,跌进我的怀里。
“真他妈见鬼,有一分钟么?”帕丽丝说完猛地呕出一口血。
“没有,但誓静只了。”吉格低语:“瘟疫之罗刹,冥炎之卡洛……巴卡尔,不要小看鬼神的力量……”
“你要干什么?”
这句话同时被巴卡尔和帕丽丝问出来。
“我是个固执的人,为了我的目标,我曾经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情。现在,让我用这最后一击来赎罪吧。”吉格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垂下鬼手,慢慢面向巴卡尔跪倒:“帕丽丝,这本来是为你准备的,所以,好好看着,然后,代替我活下去吧……”
“哼,鬼神的力量对我来说是……”巴卡尔轻蔑地伸出手指,指向吉格,能量在他的指尖上凝结。
“一击就结果你。”
“你错了。”吉格低声说,然后,他把鬼手猛然刺进地面。
“被结果的人,是你!”
大地忽然变的柔软起来,以吉格的鬼手为圆心,数百步方圆的地面忽然化作冒着恶臭气泡的紫黑色沼泽。一种不祥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那是恐惧与狂暴的气息,古老而邪恶。 -
“我要将你永远封印在时间的尽头!一个凭借你自己的力量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地方!”吉格大吼:“和我同归于尽吧!我以灵魂承载者的名义呼唤你!以我的灵魂和生命为祭品呼唤你!”
“第七鬼神,暴走之普尔拉朽!!!”
光束从巴卡尔指尖射出,但是立刻消失在紫黑色的雾气之中。一切能量在这片沼泽中都被湮灭吞噬,在这最后的瞬间,我从巴卡尔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恐惧。
“不……这不可……”巴卡尔低声道。
吉格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金色的双眼中,带着解脱后的轻松与空灵。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吉格。
漆黑的巨兽从沼泽中探出头颅。
扭曲,邪恶,异样,带着妖异和狂暴的幽蓝光芒的丑恶头颅,无比的邪恶,无比的古老,无比的原始,最纯粹的恐惧与邪恶的化身,一切噩梦和悲伤的源头。
巨兽的上腭张开,呼出数百亿年积淀的恶臭与腐朽的气息。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条砖石、机械、腐败的肉体与一切不祥之物扭曲结合成的大鱼,它仅仅露出了头颅的上一半,从露出的部分来判断,它的整个身体可能比巴卡尔的巨龙形态要小一些,但是其古老和邪恶却远远超过巴卡尔所带来的震撼。
这就是普尔拉朽,灵魂承载者最大的秘密,永远封印于记忆深处的鬼神。它诞生于时间开始流动之处,憎恨之母,罪孽之王。只有一个灵魂承载者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呼唤它时它才会出现,然后退缩回自己在时间源头的巢穴之中。被它吞噬的灵魂将永远被痛苦和绝望煎熬,永远无法挣脱时间的枷锁。
一个用任何力量都无法打破的真正的绝望的囚牢。
普尔拉朽一口将吉格和巴卡尔一起吞下,然后无声无息地沉入沼泽的深处。
吉格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但是他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英雄。
沼泽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我们身下是粗糙的砾石和砂土。一切恐惧、不祥、绝望、憎恨和狂暴都消失了。仿佛一场了无痕迹的梦幻。
还有吉格和巴卡尔。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结束了。
吉格召唤出的鬼神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只有卡赞还留在那里。他向我们走来。
“阿甘佐。”卡赞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这里就要毁灭了。巴卡尔的反魔法力场将要消失。力场消失时产生的内应力会撕裂整个天界,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的力量已经不多,召唤普尔拉朽耗费了我大部分力量,而现在我又失去了力量的源泉——直到下一个灵魂承载者与我签订契约。我的力量只能把你们尽量送回暂时安全的人界,至于会送到那里,我也无法决定。”
“你还真是好心……”我低声道。
“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卡赞说。
然后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后来发生在天界事情就是被记载于历史之中,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了。天界分崩离析成三块大陆和无数的岛屿。
天空之塔断裂,悬空城大部分都崩裂毁灭,只有少数悬空城幸存,它们降低到了人类可以从人界到达的高度,就好像忽然出现的奇迹。
但是还有一些事情,是历史上没有记载的。
沙葬活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活太久。一心想要组建军政啊就和谐府在天界建立秩序的沙葬在几年后被极端自由主义者暗杀。
暝和夜歌隐居在后来被称作诺斯匹斯的大陆。再没有人见到过他们。后来,随着以维利克特等人为主要力量的自由武装组织卡特勒的崛起,天界再一次陷入了混乱之中。这是沙葬和暝都不愿意看到的情景。
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情景。
但是,历史的发展自由其规律,不是几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而改变的。
我暂时的失去了一些朋友,永远的失去了另一些朋友。
不过至少,我还活着。 -
-
-
-
-
-
第六章
有些事情,如果不曾亲身经历,仅仅凭别人的描述,是无法真正体会的。记得很久以前在虚祖修行时,撒勒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们,在极端的寒冷中,皮肤会被寒气所灼伤。
我当时颇为不以为然。既然是寒冷,那么充其量只会把人冻伤,又怎么会造成“灼伤”呢?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撒勒师父的话。原来,极度的严寒,与极度的酷热,感觉是一样的。
刺骨的冰寒,轻易地穿透身上的衣物,透过肌肤,透过血脉,凝结了血液和呼吸,直浸入骨骼之中。那是一种无法抵御的痛苦,在痛苦的尽头是麻木,然后开始变得温暖——四肢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只要心脏不被冻结,就还有一丝生机。
多么有趣啊,有些时候,即使心里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可是身体还誓静痔执地抵抗着死亡的来临。不过在这种可怕的严寒面前,身体的抵抗微不足道。失去了血液的四肢开始慢慢的坏死,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腐烂。神经传来烧灼的痛楚,一点点地麻痹下去。从外到内的麻痹。当这种麻痹到达心脏时,就是生命的终点。
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漫漫长夜,昏黄的灯火下,撒勒师父向我们讲过各种死亡时的感觉。对于生与死的探究是虚祖的哲学一直在做的事情,其中就有一部分专门研究死亡时的感觉。对于“死”的客观认识可以让人对“生”产生更加直观的理解。
“被一剑杀死的人,会听到风的声音。那是血液从颈动脉中涌出的声音;被斩首的人,会感到世界旋转,然后慢慢进入黑暗;被淹死的人看起来很安详,事实上却在死前经受了巨大的痛苦;不过,被冻死的人,据说会死得很舒服……”
我现在就觉得很舒服。
黑暗,舒适的黑暗。请让我无知无觉的沉入黑暗之中……
然而痛苦再次袭来,四肢仿佛被放入炭火中烘烤,寒冷从意识的底层中浮现出来。麻木渐渐褪去,我呻吟着睁开眼睛。
头顶是灰蒙蒙的东西,不是天空。当视力回复一些后,我看出那是皮革。厚实的皮革将风雪挡在外面,这是一顶帐篷。
身体下面是柔软蓬松的毛皮摊子,我发现自己全身赤【和谐社会万岁】裸地躺在一大堆暖和的毛皮之中,这很好,但是接下来我看到的东西就不太好了——嗯,也许有人会觉得也很好。
三个女人——非常年轻,非常漂亮的少女,围着我跪坐着,每个人身边放着一个大铜盆,里面是雪。她们正不断用冰雪摩擦着我的四肢。
我能感到火光,帐篷里看来很温暖。因为这三个女孩穿得也确实非常的……嗯,很简单……。毛皮的抹胸和短裤而已,最糟糕的是,我是完全一丝不挂的。
这可真让人受不了。我尴尬极了,想要咳嗽一声,但是喉咙里却痛的刀割一样,只能发出又一声呻吟。这声音惊动了女孩们,其中一个女孩惊喜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叫了声什么,俯过身来看着我的脸。
她长得倒并不丑,但是却很奇怪。她的眼睛很大,冰蓝色。嘴唇丰润,冰蓝色,头发像一蓬乱草般,用一根骨簪固定在头顶——也是冰蓝色。相对的,她的肌肤雪白,像纸。整个人如同一尊冰雪的塑像。看到我醒过来,她抓过一个皮袋子,拔掉塞子,先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把袋子凑到我的嘴边。
我嗅到浓郁的酒香。好吧,这好像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东西。
我喝了一大口,然后差点就被呛死。
好浓的酒。冰冷清冽的酒液一进嘴巴,仿佛就化作了一团烈火,顺着喉咙直灌进胃里。我的胃里立刻也燃起一团火焰。僵死的身体开始苏醒,脑袋却开始迷糊。
那女孩笑了,用银铃般的声音问了我一句什么,但是我听不懂。
“……你,说什么?”我试着用通用语问了她一句,她立刻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坐在我另一侧正在抓着一大团雪块搓着我左手的女孩——看起来年纪要稍微大一些,用有些生硬的通用语说道:“娜娜,问你,喝一口,再一次。”
我的身体十分想要再来一口,但是理智告诉我,再喝一口非出事不可。于是我轻轻摇摇头:“不,够了。”
懂通用语的女孩用她们那种古怪的语言跟叫“娜娜”的姑娘说了句话,娜娜大笑着,自己又从袋子里喝了一大口,然后塞上塞子,把酒袋放下,抓起一团雪继续搓着我的另一条胳膊。
“你们是谁,我在哪?”我尝试着问那个懂通用语的女孩。
“我,苏苏,酒,娜娜,她,可可。你,我们,帐篷里。”懂通用语的女孩一边搓着我的胳膊一边说。其他两个女孩都大笑,仿佛在讥笑苏苏的口音。
“你们,救了我?”我竭力想要回忆起什么来。狂暴的巨龙,死去的贝亚娜,绝望的帕丽丝,以及普尔拉朽,天界……一切都好像是不真实梦幻。或者,现在才是在梦幻之中么?
“你,天上,掉下来。”娜娜的通用语似乎不太灵光,只能说一些不连贯的词汇,不过我已经能听懂她的话了。
“谢谢你。谢谢你们。只有我一个人吗?没有别人一起掉下来?”我试着想要动一下,但是三个女孩一起按住我,娜娜伸出一根指头冲我摇了摇,苏苏道:“血,流动,没有,现在。活动,不能,受伤……”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打猎,酋长,回来,马上。通用语,他,会说,比我好。”苏苏说。
我就只好光着任她们搓。
终于,帐篷的门帘一卷,随着一阵冷风,一个人走进来。我躺着看门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把一团冰蓝色斑斓的毛皮往地上一扔,然后用那种古怪的语言怪叫一声,说出一长串话来。后来我问过,他当时说的是“好哇,我打了一只老虎回来,你们三个小妖精却打了个男人回来?”
然后他忽然愣住了,接着弯下腰一把把我抓起来,将脸凑近我的脸。粗犷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甘佐!?!?”他叫出我的名字:“这不是阿甘佐吗?”
就这样,我被布万加的小老婆们从冻死的边缘给救了回来。

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