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美文] 情人扣

    



    1


    这是一对藏银的圆环，上面刻满细小的文字，也许是藏文，她不认识。先生把她们送给她的时候说：这是情人扣。

    她见过另一种情人扣，可以放在掌心旋开。但她喜欢藏银的饰品，还有那个蓝色的棉布小袋子。犹豫着是不是该伸手。

    先生说：你是我的有缘人，这是一对开过光的情人扣。

    她有一点好奇，好像这两个圆环带上了神秘的咒语，有一种来自远古的信息藏进了这扣子里。还有眼前的先生，在她匆匆行走的时候突然叫住她的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穿着中山装但看起来还是像藏民的老人，都让她感觉到走到了另外的一个时空。她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她伸出了手。

    先生说：这个你自己戴在身边。

    递过来一个圆环，小一点的那个。

    先生又说：这个送给你的有情人。

    先生把这对情人扣放进蓝色棉布小袋里，放在她的手心。

    说：她们必须同时存在。要是有一个丢失了，另外的一个也就要丢掉。否则，就找不到幸福了。

    她看着先生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笑了。

    先生说：你一定要相信我，你是我的有缘人。姑娘，只要找到了你的有缘人，就会幸福平安一生的，神会保佑你。

    电话铃声打破了这种感觉悠远的气氛。她说对不起，我还有个约会，您和我一起去吃饭吧？

    先生说是一个姑娘在等你，你去吧。

    她说谢谢，你也会一路平安的。

    她跳跃着后退，看着先生脸上的虔诚，有无限的阳光照进了心田。

    是有一个姑娘在等她。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一个在报社实习的女孩。

    吃饭的时候，她给这个姑娘讲了情人扣的故事。这个姑娘不信。她拿出了那个蓝色的棉布袋子，倒出一大一小两个“扣子”，摊在手心。这姑娘说
你真得道了？没白修练嘛，可惜神还是要你在红尘中找你的有情人。她说还有更神的呢，我说有约会，先生说有个姑娘在等你了。

    这姑娘放下筷子说我们去看看。

    她说吃完了再说，我还要去买油绳呢，我要戴着她，看起来蛮有特别的。

    吃过饭，买了油绳，两根。她把小“扣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支也配了油绳，放回蓝棉布袋子里。

    再回去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她想也许吃饭去了吧。

    于是他们坐在广场的木条椅上，等那位先生。

    但那先生，再也没有出现过。

    许多朋友看到她戴的“扣子”问这个“魔戒”在哪里淘到的，她说天上掉下来的。这个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指环的“扣子”，朋友淘了许多店子没有找到，
这让她心里有些得意。

    另一个“扣子”，她一直放在她天天背着的包里，忘了拿出来。




   2


    她去看他的时候，他变了不少。但他的热情、执着、对生活的满怀信心还是一样的。只是还有一些单纯，也许是把社会想得太单纯。

    她去看他踢球。坐在球场外的双杠上，看着他们用衣服堆叠的球门，已经没有绿草的球场，还有不时加入的队员……

    真的忘了很多时光，中间隔着的许多年一下子都被抽掉了。感觉又回到了中学时，她也是这样，坐在跑道外的双杠上，看他们训练，等他们一起
去吃饭……

　　那时还有一个女孩，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更多的时候是为了陪她。那女孩不是田径队的，跟着训练不是为了参加比赛，只是为了加强体质。她
是一个娇弱的女孩，但她也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她欣赏这个朋友，这个朋友也依赖她。他说，她们两个像是姐妹，好得真让他有些妒忌了。

    他是她最好的哥们儿。他和她以前是一个班的，后来分科之后才分开。她也是在这之后才认识这个女孩并成为最好的朋友，其实在这之前她并不
喜欢和女孩子交朋友。

    她和他都不是那种喜欢死学习的人，于是常常有聚会，别人的，自己的，女孩也偶尔也跟着她去放松。记得那次周末补课，是冬天吧，那天是他
生日，他们都没去上晚自习躲在他宿舍里烧烤，连空床上的床板都被折下来烧掉了，烤了馒头、香肠、土豆，还有从别人鱼塘里捞出来的活鱼，后
来还喝了酒。那是她第一次放开了喝，她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喝半斤白酒。不过是醉了，却没有吐出来，头疼了好几天。她以后都不敢再喝酒
了。但她海量的名声就是在那个时候传出去的吧。

    后来最后考试那几天，他们统一住宾馆里。每餐他们三个人都在一起吃饭，互相打气。而且成绩应该都还是不错的。考试完之后，她就回家了，
没有参加最后的聚会，她害怕那种场面。不是怕离别，而是怕看到老师同学期待的目光……

    一个电话，让一切又都回到了现实。那时她是没有电话的。电话里说她的假期可能要提前结束，得赶回去，后天要参加市里的团代会。主任说，
这是一次机会。

    她并不太在意这次机会意味着什么。但主任是她爸爸的朋友，后来也是她的朋友了。他既然这样说了，她就该回去参加这个会的。

    他们骑车回他家的时候，她说，我可能明天要回去了。

    他说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好有一个星期的吗？

    她说那边有个会要开本来没有我名额的但今天通知要我回去参加。

    他说那会就不能推掉吗？我们还没好好聊聊呢，好久没好好聊过天了。

    不是还有一晚上吗？

    那怎么够啊？我们不是还要到队长家去吃饭的吗？

    今天晚上叫上他们一起出来吃吧。

    你明天一定要走吗？

    再有时间来看你。

    你再有时间的时候我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算了，今天不请他们了，我们两个去吃小韩的烧烤。

    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天已经黑下来了，但夜市还没热闹起来。

    他们走着去。

    他说过段时间我可能还是要出去吧，不喜欢这里的工作，但家里人还没通过。

    去深圳吗？我们那班同学有不少都去了那边。

    也许吧，现在还不知道。你不想出去吗？

    现在已经不想了，回来呆的时间长了人都已经变懒了，不想动了。

    你还说要我时常提醒你别忘了梦想，怎么这么快就退了，也才四年多时间啊。

    四年，已经太够了，我觉得我已经给磨平了。习惯了悠闲的生活，有时觉得和外面的世界已经拖了节。

    那怎么行？这种习惯会让人变得平庸。我们一起出去吧？

    要不这样吧，你先出去我在原地给你当后盾，等你站住了脚我再动，也好有个退路。

    看来你是变了，你以前不是总切断退路让自己不得不前进的吗？不过这样也好，更保险。

    在小韩吃完烧烤，他们站在路灯下等车。这一带不太好打车。

    她问还吹口琴吗？

    他把双手放在嘴边，《真的爱你》的口哨声传过来。

    她跟着哼了起来。那是他们曾经都很喜欢的一首歌。

    他说我还记得，十年前吧，在那边，就那个巷子口有几家做夜市的，一个女孩子就在那边弹吉他，一元钱一首。

    她说那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可以效仿了。

    那我吹口琴，你就拿个帽子去讨钱。

    好啊。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试试，今天夜市蛮热闹的。

    可我没拿口琴你也没戴帽子啊。




    3


    他睡觉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玉配掉了。

    那是一块他已经戴了四年据说也是开过光的玉，他应该在他的本命年保佑他的。

    她一惊，突然想起自己包里的“扣子”，这就是缘吗？

    她说你再找找。

    他说我洗澡的时候还在呢，应该是在街上掉了吧，算了，还指望他在本命年保佑我的呢，只好自己保佑自己了。

    她说你看我的“魔戒”，好看吗？

    他说你一直就喜欢这种乌不溜秋的东西，但这个“魔戒”真的还蛮特别，我在别处没看到过。

    她说这是一个有缘人送给我的，两个，据说也是开过光的。一个我自己戴，一个他让我送给有缘人。

    那另一个你送给谁了？

    还在我包里，没送出去呢。

    那看来我就是这个有缘人了。

    她把另一个“扣子”给他戴上的时候没有说这叫“情人扣”。

    她说据说这两个“魔戒”有感应，所以你的那个要是丢失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好把这个也丢掉。你不戴也没关系只要放在身边就行。

    她把那个蓝色的棉布小包也留给了他。

    灯亮着。

    他说床是不是有些硬，要不我们换，我睡的这个好像软一点？

    她说还好，自己习惯睡硬一点的床。

    他关了灯。窗外的月光柔和了夜的颜色，透过白纱窗帘，朦胧着。

    这样躺着，她总觉得是梦境。也许现在是个梦，也许四年前是个梦，更有可能这四年的生活是个梦。

    他们聊着四年前的事，聊起以前的某次恶作剧，她第一次听他说出真相知道他才是始作蛹者；说起他从前喜欢过的女孩，现在已经不知去了何方
也已经忘了她的模样；还有那个严厉的英语老师的不幸婚姻他也才听说；还有以前那年轻的语文老师，后来没在学校了听说一个人去了西部就再也
没了音讯；还有守门的那老头儿，后来她还在一个学姐的婚礼上见过居然也还记得他们；还有那次烧烤；还有她的那个朋友……

    他说：她还说曾经喜欢过我，却一直不敢告诉我。

    真的？没看出来。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啊？

    大三的时候。

    她现在也在深圳吧，前几天还给我打过电话呢。听说混得不错。

    真羡慕你们两个，这么好的感情。

    我们还不是这么好的感情。

    他们又聊起以前那个给她写过很多情书的男孩，听说他的书法后来还在报刊上发表过；还有那对早恋遇棒打了的人儿现在还是在一起了，听说都
准备婚结了；还有以前班主任的女儿听说已经出国了；那个独身主义的计算机老师还是一个人逍遥快活着……

    好像已经忘了时间在走。他们在一起时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可这次，他们都没说到未来。

    他送她到车站。

    他们轻轻的拥抱了一下，比以前第次分别时的拥抱都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衣领里拉出“魔戒”朝他摇了摇，他托起他脖子上的“魔戒”吻了一下，然后朝她摇了摇。



    4


    那天还没起床，她接到他的短信，说他“魔戒”的带子断了，会不会有什么预兆。

    她想那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先生给的是“情人扣”，带子是自己的配的没念过咒语。

    可在上班的路上，那条她天天骑车走过的路上，被撞了。还好只摔坏了车灯，她居然都没摔到地上。突然的想到早上的那条短信，这一撞也是注
定的吗？她扶起车子，一路都在想“情人扣”的咒语，忘了要撞她的人陪车灯了。

    坐在办公室里，她给他发信息，说了撞车的事。他说他虽然不希望她有事但他真的希望魔戒真的能感应，因为这样他们忙的忘了对方时候还有魔
戒帮忙记得彼此。

    他说他已经重新配了一根红色的带子，居然也很配那乌不溜秋的颜色。

    这时，他已经辞了家里的工作，出去了，说要寻找一份能实现自己价值的工作。

    他们用短信保持着联系。

    她习惯游泳回来再洗个热水澡，之后小睡一会儿。下午她常常可以不上班。

    她洗完澡，放水的时候在浴缸里看到了她的“魔戒”。捡起来一看，真的是她天天戴着的那个。再摸脖子上，带子还在，只是“魔戒”掉了。再到镜子
前仔细看过，带子没断，那根编织的油绳还圈在自己脖子上。再看魔戒，也没有缺口，还是一个完整的环，只是比以前颜色亮了一点。

    她一直没明白，一个完整的圆环是怎么从另一个完整的圆圈上脱落的。

    因为打了死结，她只得用剪刀剪断了脖子上的这根黑色的编织的绳子，也换成了红色的。她担心细细的带子会被磨断。姐姐教给她一种用手拉的
编织方法，说这叫“心有千千结”，看起来一环扣着一环的都是死结，但只要折掉最后的一个结，所有的结都会不解自开。

    她告诉他，自己也换了根红色的绳子。没有问他一个完整的圆环怎么会从另一个完整的圆环中脱落？因为他还在继续找能实现自己价值的工作，
这很难，她知道，她不想给他再增加思想负担。

    她朋友，那女孩告诉她说自己谈朋友了。

    她问谁啊？

    朋友说你猜。

    听着应该是她熟悉的人吧？不会是他吧？她说出了他的名字。

    朋友说到底是朋友……

    她说我正在准备下午开会的材料，晚上再聊。

    她有点痛。挂了电话。

    她给他发信息问你们是在谈朋友吗？

    他说算是吧她说她一直都很喜欢我。可我跟你说过的话会算话。

    心里疼。她问，什么话？

    其实她知道他指的是哪句，是那次去看他后回来在车上的时候他发短信息说的。她只是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还可以怎么去兑现？

    他说也许你已经忘了，也许根本就不在乎，但我不会变的。

    她想问问他她还可以怎样去在乎，她除了成全还可以做什么？可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她关了机。

    那个在报社做校对的姑娘来看她。她给她讲了“情人扣”后来的故事，那些关于咒语的事。

    她说，我可能要一下子失去两个最好的朋友吧，为了成全他们。

    其实她不想成全的，他是她第一个希望可以一起走到地老天荒的人。但她又能怎么样呢？已经回不去了，也许从她朋友告诉他曾经喜欢过他的那
个时候起就很难回去了。现在更是回不去了，她不能伤害那个娇弱善良的女孩，不能伤害真挚的爱，不能伤害最好的朋友哪怕以后很难再找回以前
友谊，她不能。

    她换了电话号码。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也许他找过她，但是他已经开始忙了，不可能会到她生活着的城市来找。所以他不会找到她。




    5


    接到那个在报社已经做了编辑的姑娘的电话，说下班后到报业大楼的茶餐厅，有人要见你。

    她想也许是要给她介绍一个报社的成功人士认识吧。虽然对感情的情很冷淡了，但为了礼貌也为了不失一个独身女人的体面，她还是化了淡淡的
妆。

    在门外她就看到了哪静置娘，坐在一起的是个女人，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女人站了起来，她一步一步走近。那女人扑了过来，终于，她认出了，她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都哭了。

    她说你变了好多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那女人说能不变吗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

    她说那次也还是在视频上，看不真切呢。应该说有七年没见了吧，还是你们大一时到我这儿来玩过呢。

    她们坐下来，那以前想过的该有的许多顾虑都没有了。她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编辑说我不是写过你的“情人扣”？发表在我们报纸的副刊上。

    她记得的，那编辑朋友还给配了一幅“情人扣”的简笔画，后来原稿送给她了只是她已经忘了放哪儿了。她也好像已经忘了她还戴着一支情人扣。

    她朋友说我是这次回老家才看到这张报纸的，被弟弟垫在桌上，已经都磨破了。打电话到报社才找到了她，然后才找到你。

    她看到朋友从化妆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棉布袋子，还有朋友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她的心痛得抖了一下，鼻子一酸，泪又涌了出来。

    朋友说：他走了……

    他的理想主义与他的刚直让他四处碰壁，可他不想改变，他知道她喜欢的就是他的这些。虽然她已经改变了，但这种改变曾经让他心痛，却又不
忍责怪，只想再帮她找回她的性格。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因为他已经切断了自己的退路，现在不再是为了理想，而是为了生活，他妥协。这种妥协让他意志消沉。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的景况，他对自己的失望了。而爱着他的女孩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的……

    他告诉过那女孩，自己的心里住着个人，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但那女孩还是选择了陪着他，在他最难的时候。女孩知道他心里的人与“魔戒”有
关，但有也没再提起，是希望他可以慢慢淡忘……

    他后来是在一家电脑公司做销售，那次出事是去外市送货……

    朋友说：我去的时候他媚静肢司的人已经先到了。他手里一直攥这个“魔戒”。我还在他的衣物中找到了这个蓝色的小袋子。

    朋友说：我是在看了她写的这个故事后才知道这是“情人扣”。

    朋友说：我不知道是你，真的不知道……

    她和朋友第二天去了他老家。

    下午四点多才到。

    爬到山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有些凉。

    没有他的笑脸。他的名字刻在冰冷的石头上。石头上的菊花枯黄。她忘了带花来。她也许忘了很多事，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说你不该把她从他手里拿出来的。

    她想把魔戒再戴到他脖子上，放在他身边，可她想了很久，却想不起他去了哪里。

    朋友说我们把她丢掉，好吗？

    她把手指放在扣里，轻轻拉了一下，打了死结的绳子居然松开了。

    朋友把这对情人扣系在了蓝色的棉布小袋里，放进上衣口袋。

    她想，也许该把许多想不起来的事情都忘记掉。

    包括那对情人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