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起她骑着单车穿过一排排高大浓密的梧桐树，漂亮的黑色长头发在风中缱绻、盘旋，像一个黑色舞者，使人心生欢喜。他想起苍灰的天幕下她晶莹澄澈的双眼，她说，天空会是你的。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时间变成了坐标轴上的原点，原点预示着延伸，但可以朝任何方向。那年夏天于他而言就像一个原点，是一个新的开始。从那时起他真正意义上走向成熟，逐渐开始蜕变成一个内敛淡定的少年。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发型，开始喜欢背单肩背包，开始喜欢在每个深冬的早晨骑着单车在晨雾包裹的街道上破风而行，开始长出突兀的喉结，声音变得厚重，一切都如同一次彻底的涅槃。而遇见不一样的她，是夏天里的一阵风，忽而从四面翻涌而来莫名地吹乱了一切，留下的痕迹却那么令人欣喜。 记忆中是夏天午后安谧的街道，平淡而散发着葱郁的阳光的味道。她骑着单车穿过一排排高大浓密的梧桐树时，漂亮的黑色长头发在风中缱绻、盘旋，像一个穿着黑色舞鞋的美丽舞者，使人心生欢喜。他印象里却是另一个样子，瘦小的身子坐在他前面，长头发卷了一个弯还有一个弯。偶尔能看见她微笑的侧脸，深深的酒窝镶嵌在脸上。那样的美丽却不及骑着单车那样自由自在的模样。 后来他们变得亲密，他陪着她骑着单车从夏天繁盛的梧桐树下穿过，经过萧瑟的秋天，直到苍茫的冬天。在每个浅蓝色的清晨和绯红色的黄昏，有他们安静的影子。明亮的课堂上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窗外是夏天馥郁拔节的阳光，偶尔有几只小鸟飞过，无痕。 只是那个冬天，是最后一个冬天。她惧怕物理，总是考不好。物理老师大怒，让她拿着卷子在班上游走。一圈一圈地走下来，她的自尊，被碾成了碎片。他只望着窗外，不敢看她，玫瑰色不知何时已然褪色，换上悲壮的苍灰，山峦间透着一股苍凉。他抬头，看见几只飞鸟越过青山，冲向未知的苍穹。那是他最后一次陪她骑车，她晶莹澄澈的眼里盈满了水珠，她说：“骑车是最快乐的时刻，就像在飞一样。所有的天空都会是你的，只要你记得飞翔。” 她转学了，如她所说，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去了她能起飞的地方。在那样一所普通中学里，也许没有极优越的环境，没有极优秀的同学，但正因为这一种微妙的缺失，她丢弃了曾经重压在自己身上的无形负担，她过得快乐了许多。只是他，却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她又开始拿起她的笔创作她脑中的人物、脑中的故事、脑中的世界。又听说她完成了自己的处女作，作品通过了出版社的初审，正在复审定稿中。他欣慰地笑笑，她果然没有忘记飞翔，她仍是那个夏天里快乐地骑着单车的长发少女，仍然是自由地追逐着梦的少女。庆幸的是，一次苦难没能折断她的翅膀，她起飞了，为着不能忘却的伤痛。而他，开始习惯在每个深冬的早晨骑着单车在晨雾包裹的街道上破风而行，开始习惯一个人沉默地穿过高低错落的树影。 那一年的高考，他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奇迹，给了家人一个庞大的惊喜。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光明的前程，他却很迷茫。他记得无数个日落时分他一个人踏过落英缤纷时响起的细碎声音，以及无数个清晨一个人踩着单车掠过耳畔那呼呼的凛冽的风声，还有教室里无数颗埋在书堆里的黑色脑袋以及笔尖划过纸张那迅速的狂热的躁动的声音。所有人为了那座独木桥而拼死奋杀，他却很沉默，他只是很沉默，只觉得一颗心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只能不停地学不停地学，才能让这寂寥的感觉消褪一些。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选择了离家甚远的北京。他只想离这座城市远一些，再远一些，仿佛那是一座牢笼，锁住了他所有起飞的梦。彼时的她，出版了自己的处女作，在一所普通大学里专攻中文系，时常整日整日地泡在图书馆里，写文章或是博览群书。也许那一次痛彻心扉的羞辱才给了她提前起飞的机会，她永远记得那伤痛，所以总不忘飞翔。 他在北京，偶尔能在杂志上看见她的名字，她已是几份杂志的专栏作者，在青年中也是小有名气。她的文笔愈见成熟，见解也愈见独到，离开的这些年果然成长了不少。但他却不敢联系她，仿佛只有他才是她所有屈辱的见证者，他介意的是自己的无所作为，也许他还害怕回忆，惧怕那种歇斯底里的巨浪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袭来，一转眼就翻江倒海。而如今，她是飞鸟，他是鱼，只能仰望而不能靠近飞鸟的鱼。 毕业旅行，他选择了西藏。在那里，怀着一颗朝圣的心，广袤无垠的草原可以告诉他，心在哪里，要向哪里飞。无数次，他梦见她骑着单车长发飞扬的样子，以及她举着物理卷子一步步沉重而艰难地在教室里走着……然后他惊醒，反反复复。他站在广阔的草原上，忽而听见一群孩子开朗的笑声，像是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讯息，像是遥远的空气遥远的温度，像是心脏不曾改变的最遥远的跳动，以及她遥远的微笑。 他留在了西藏，踏上了支教的道路。这就是他要的飞翔，隔着遥远的距离，却仿佛与她肩并肩一样，只要追随心的方向，记得时刻飞翔，天空都会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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