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不想写这篇东西的。但是B先生总是不休地问着：你可曾为这场比赛写了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说到底，我知道你自己也还是想写的。毕竟凭一场胜利正视听的机会，不会太多。”
我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反驳一点什么，比如你不要以为阿森纳赢球是件多么困难的事，但最终还是默然了。
于是，说到今天早上罢。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凌晨2点半。电脑屏幕闪着幽幽的光，事先打开的直播页面上倒计时已经走完，正显示着球员通道内的场景。由于关闭了音量，尽管人头攒动，但还是寂静无声。阿森纳对安德莱赫特的比赛就要开始了。
这时我看到B先生从不远处起来了。和我一样，套着一件阿森纳的球衣，但我知道，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些不同的。比如多年前我曾经和他对面站着，两个人都穿一件耐克，我胸口的勾子向左，他胸口的勾子也向左。然后我看着他，阴贼地笑着，他也看着我笑。
很久以前，我们就一起看球了。这次也是他先开口。“又是拉姆塞和威尔希尔搭中路，你觉得还要看吗?”
“他们俩总归是要挑大梁的，像曼联那一批人一样。多练练也好。而且卡索拉加桑切斯，也是温格常用的单边倾斜，熟悉的套路。要说进攻端有什么隐患，最多是默契层面的问题。”
“创造力，我不觉得两个英式球员能梳理好中路。”
“所以有卡索拉。”
“三个人太挤。”
“中路优势。”
关于首发的对话越来越短，似乎又掉入了重复过无数遍的逻辑循环之中。B先生，简单来说，总是那种不惮去推测最坏结果的人。话语之中总是藏着尖刻，语尾落下的不仅仅是气息，还包括浸透于外的情绪。
虽然谨慎一些不是坏事，但我还是称之为习惯性悲观。不过，他从来都陪着我看球，一场不落，我也不再说什么。
他们真的先进球了。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咬住了舌尖。
“弗拉米尼没看人。”B先生拿起手边的矿泉水，但并没有喝。
“钱伯斯是去跟弗拉米尼身后那个。盯防对象一直没变过。最后落点判断可能有点问题。”我摇了摇头“还是有些冒失，意识不能说错。整体回防还是很快，就是他妈的错了一点而已。”
“丢球了，就全都是错了。”
我又一次无法反驳。
“钱伯斯还是太嫩。”来自B先生。
“冲劲强，爱做动作，毛糙。把这股毛糙劲练掉，一个优秀的上抢型中卫就出来了。”
“前置的拉姆塞，当核心的威尔希尔，新来的黑贝桑切斯，还来个钱伯斯，练级大队么?”他又冷笑了一声。
“我刚说了半天，你这才理解?”我又摇了摇头，喝了口红茶。稍微暖和了些。
“接下来不好打。”
“士气，体能，反击。”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天花板。感觉到B先生在旁边点了点头。
之后大体是属于安德莱赫特的时间，边路的快速突进，压上导致的身后空间，单兵冲击，大范围连接，门前的包抄，门柱。
我抱臂弯腰，交缠在一起的双手架在大腿上，死死瞪着屏幕。很像是温格打不开局面时坐在场边常用的姿势。
B先生同样抱着两臂，不过是翘着二郎腿，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要顶住。顶住的话，比赛末段可能还有机会。”
“阿森纳不知道这样输过多少次球了。从久病成医的角度去说，大概顶得住。”不用转头看我也知道，B先生的脸上又浮起了那种讥诮的笑容。
“这支球队的确太看心态了。心态不好，进攻组织就患得患失，连球都不敢传。”看到钱伯斯禁区边缘得球，观察许久又回给默特萨克，我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会说需要时间。时间会培养默契，会让男孩变成男人。”
“那是女人。时间只会把男孩变成老处男。”
“少他妈废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买厄齐尔和桑切斯，就是为了撑过这段成长的时间。”
“时间还会让你变得麻木。以前能进攻，后面防不住，现在进攻没有，防守也没好到哪去。换了以前你会气成傻逼，被时间洗礼一番，大概不会了。”B先生同样摇了摇头，从椅子腿边捉起一罐冰啤酒。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默默无言，看着安德莱赫特狂飙突进，看阿森纳防守手忙脚乱，进攻无从下口。
“真他妈天秤座。”B先生一把捏扁啤酒罐子，咬着牙说。
“你上我这开星座教室来了?有多远滚多远。”
“想打核心的没能力打，可以打核心的不围绕他打，结果就是没有核心。乍一看进攻三区人多得扑出来，但是相互之间没有响应，球也好人也好都没有流动，一看就是心里都不知道怎么打。感觉谁都成，犹犹豫豫谁都不下手，本来有的机会最后全没了。不是天秤座是什么屌东西?以后赛前扔硬币好了，谁猜中了谁打核心，打得说不定还比现在好。”B先生不知道从哪挑了根牙签，咬在嘴里模模糊糊地说着。
“……”
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只能沉默。
然后，我们看见威尔希尔被换下，看见张伯伦、坎贝尔和波多尔斯基的上场。
“桑切斯去了中路。”我突然轻声说道，因为我和B先生戴着耳机，室内一片寂然。恍惚间，好像连音波震动消散在空气中都有所感觉一样。
“是不是觉得比威尔希尔踢得好?”
“更坚决吧，而且速率更快，体能更足。”我不置可否。毕竟这不是常态。
“还是要靠老将!吉格斯的进球!”
房间里又是寂静。屋外有汽车开过，大概是起早贪黑的辛劳者，也可能是狂欢方归的年轻人。而我跟B先生，大概是被解说的话语雷住，半晌无声。
“上半时靠边路，现在还是靠边路。打得一手好传控。”B先生咧了咧嘴，掏出一瓶可乐。
“你的观点太狭隘。边中结合才叫进攻，巴萨有阿尔维斯，当初的斯旺西也有代尔劳特里奇，一辈子只打中路不叫传控，是脑子有洞。”我抿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温开水，透过飘然而起的水蒸汽，对着屏幕发言。
“那又何必摆三个10号位?”大概眼见扳平比分后，B先生也专注于比赛中了，恍不觉说出了一句很没水平的话。但，我也无暇再讥损他。
“操!”
“操。”
同样的字，不同的语气，表达的却还是类似的情绪。我和B先生，无疑都惊愕于逆转来得如此之突然。
“毕竟是射手。”过了一会，B先生轻声言道。
“反应，决策速度，脚法，射门点的选择。当然……位置够近。”我和他一样盯着屏幕，看着波多尔斯基。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最后时刻禁区里人倒誓静只多……踢成这样也他妈能赢，跟阿莱格里似的。”B先生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