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啸川
摄影｜董林
图片提供｜蜂巢（北京）当代艺术中心
艺术家 龚旭
对龚旭的第一印象跟其艺术家的身份实在相差十万八千里，照片中是面容阴鸷，黑色西服窄边领带的日系热血高校美少年。再看他的作品，脑洞大开的二次元造型杂糅传统罗刹鬼神，画面形象饱满，刻画细腻，用色大胆，应该是热衷日本动漫的二次元中二少年吧。多次在公开场合自称“肥宅”不禁令人费解，哪有这么注重形象管理的阿宅！约采的当天他穿着白色印有动漫图案的T恤和紫色的针织开衫，随和阳光，无害的邻家小哥哥形象的背后似乎与字面上理解的“肥宅”二字相去甚远。以动漫为切入点开聊，庆幸自己小时候对这方面稍有涉猎，不至于鸡同鸭讲，随着聊天的深入又惊喜地发现，这枚科班出生的“肥宅”其实更是一个做事创作有理有据的“技术宅”。用龚旭自己的话来讲“我很传统，只是像古人一样画画而已。”
龚旭《五龙图》320cm×200cm 布面丙烯 2015
龚旭 《龙神马壮图》 180×100cm 布面丙烯 2018
▶ 从漫画到创作，设定是基础
Hi艺术（以下简称为Hi）：最喜欢的漫画作品是什么？
龚旭（以下简称为龚）：有《灌篮高手》，这部漫画对我的意义特别大，特别是三井寿的角色，几乎塑造了我的个人性格。然后是三浦建太郎的《烙印战士》。我觉得它可能已经超越了许多当代绘画艺术，每一格的场面非常宏大，人物极多，场景复杂，而且绘画技法特别接近于以前欧洲的古典版画，有点像古斯塔夫.多雷画的《圣经》，连载了二十几年了还没完结，真的有点像艺术创作了。我还特别喜欢奥浩哉的《杀戮都市》，主要挺喜欢那个设定。
Hi：其实你的画面里面也都有一个设定。
龚：对，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性思维。没有设定我画不出来。
Hi：漫画会设定一个很大的故事背景架构，你的画设定的什么？
龚：作品内在的自我逻辑，就是各种元素堆砌在一起如何不产生违和感。比方说素描的白色大理石的维纳斯大家都很熟悉，但是稍微上了些颜色，观众一下子会有一点陌生。这张维纳斯本来是黑白的，颜色是后期铺上去的，因为我觉得黑白的雕像在这张画面里不符合整体的设定。有考据说古希腊雕塑在最初是有颜色的，科学家发现雕塑表面有一些色粒，虽然只是有可能。你看米开朗琪罗的大卫，眼珠是雕上去的，但誓静峙希腊雕塑所有人的眼白都是一个球体。所以说很有可能他们的眼睛是画上去的。我当时觉得纯白的维纳斯放在画面里很违和，于是加了颜色，包括发色和乳晕。我会给画面建立一个内在语言上的设定，然后再从叙事上建立一个设定。
龚旭 《云龙图》 180×100cm 布面丙烯 2018
▶ 考据控？我只是像古人一样画画而已
Hi：画面里的很多元素你都会去考证，去追究史料的支持，是出于将自己的作品合理化的目的吗？
龚：倒也没这么复杂，其实古代人画画都这么画。我的绘画方式特别传统，排除里面的元素手法等因素，我就和一个四五百年前绘画的人差不多。古代人画画都得考据，哪怕是文人画这么怡情。比如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就是南方的山，并没有因为是文人画，就随性发挥一座山。国画里面有这么多皴法，每一种皴法，都是对应不同地域的山脉。包括欧洲的历史画，到新古典主义时期雅克.路易.大卫的作品，服装必须对应时代，一件拿破仑穿的衣服，出现在古希腊战争里面，那就穿越了。包括宗教绘画，一个最根本的考据来源就是《圣经》。首先得画的是圣经的故事，在画对的基础上才能添加自己所谓的人文主义思想。从这点来讲，自己目的性到没有这么明确。可能现在很多人不这么画画了，我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画画的人，觉得应该去做这些。本身我的作品内容也和文化性有关，在此基础上如果抛去这些文化性的考证，那意义就不大了。
Hi：绘画的技法和创意哪个更重要？
龚：我觉得技法先行。我对技法的理解更多是在于语言，就好比想表达的时候必须掌握一种语言，说话、手语、甚至挤眉弄眼，是一种基本的沟通方式，在此之上才有所谓创意等后续的事。
Hi：难怪看创作手稿我发现你的素描基础很好。
龚：我不是自夸的人，但确实有这个自信承认自己的素描技术足够好。
Hi：为什么连玩具的设计图纸都不用电脑建模而是手绘？
龚：我希望实体化的东西跟我的想法尽可能接近，而且我愿意也有这个能力去精准地描绘我的想法，而不是只靠语言和简单的手稿让建模师去揣测，从而产生不必要的误差。
龚旭 《兔子：天上天下唯吾独尊元气兔设计稿》 30×45cm 纸本素描 2017
龚旭 《机械狗设计稿》 30×45cm 纸本综合材料 2018
龚旭 《招财虎设计图之二》 30×45cm 纸本综合材料 2016
Hi：考履静铸创作漫画吗？
龚：没有。我喜欢漫画，但觉得自己的能力画不出漫画。作为一个艺术家，我觉得我缺少漫画家的很多特点。
Hi：比如什么？
龚：他们可以非常持之以恒做一件作品。艺术家想法特别跳跃，比如我花很长时间画完一个系列后，再也不想画同类的题材了。而漫画家就会每天面临这个问题，我的樱木花道画出来之后，后面还要画无数个樱木花道。
Hi：不一定画长篇的，你看你“六耳猕猴”这个系列，其实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龚：这就说到我对漫画概念的理解。“六耳猕猴”的系列我还是把它当成一个连环画去看待。连环画和漫画不太一样，漫画是一个现代的概念，而连环画的概念就很早了。可以说《韩熙载夜宴图》也是连环画，大概六七个画面，每个画面里面都有韩熙载。但是漫画就完全不一样，有大量的分镜头和特写。你想象一下古人的长卷中忽然出现韩熙载一个特写的面部表情，那是很违和的。日本以前像浮世绘时期，有过很多英雄绘，神话绘，鬼神绘，其实还是按照连环画的模式去画的。没有分镜头这个概念的话，之前都属于连环画的范畴，或者说故事画，大量的传统绘画都誓静质事画。
龚旭 《六耳猕猴列传之灵猴降世》 180×160cm 布面丙烯 2016
龚旭 《六耳猕猴列传之猴王打僧》 180×160cm 布面丙烯 2016
龚旭 《六耳猕猴列传之二心归一》 180×160cm 布面丙烯 2016
▶ 中国传统绘画远不止山水
Hi：你的很多作品让我想到葛饰北斋。他在晚年的时候创作了大量的龙和罗刹的形象。他对于日本漫画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很多人说你的画比较偏日本的浮世绘，但你否认了。
龚：这点我要坚决否认。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对中国绘画挺有研究的。很多人看我的画会觉得很日本，但越来越多的一些元明时期的雕塑、泥俑的图像不断在网络上传播后，很多人发现那个也挺日本的。现代人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具体的想象，大多集中在清末民初的文人画这块。因为没有更好的途径去接触，并且国内这方面的学术研究十分有限，导致大众对于中国传统有色绘画，或者故事性绘画了解得很少。为什么日本很多绘画内容源自中国，但却在他们的现代文明里发扬光大了？像你提到葛饰北斋晚期的绘画，很多是源自宋代。浮世绘最早出现不是精英艺术，特别草根。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购买而画在糖纸上的一些图案。反观中国，从明代以后，艺术越来越精英化，变成一个士族阶层的东西，老百姓是看不见的，包括像《千里江山图》，当年老百姓谁见过，几千年中国人都没有看见过，现在国人太幸福了，都能看到《千里江山图》。
Hi：我排队排了好久。
龚：但是你看得到，以前你有排队的资格吗？当官都不行，你得是皇帝特别信任的人才能有幸一览这些作品。现代人有很多自己意识不到的幸福。回到刚刚的话题，浮世绘的发源就是一种大众文化，有需求，就有竞争关系。在这样的竞争关系中，葛饰北斋就像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广告画设计师。但是厉害总归是厉害，所以渐渐地就上升到一个艺术的高度。再加上历史的巧合，日本是最早西化的东涯静助家，这些绘画又因为种种原因很早就传到西方，受到西方人的喜爱，从草根的点辐射到全球化的面，成为了一个文化现象，再衔接到了现代文明之中最重要的传播性，诸多条件之下导致他们把原来从中国学去的很多东西，在现代社会里面一下子爆炸出来。说我的绘画很像日本的风格，也可以理解，但是说我的绘画源自于日本，我肯定是否定的。我看过的中国古代故事画太多了，我特别喜欢《搜山图》。《搜山图》我给很多人看，不了解的都觉得很像日本画。因为颜色这么丰富，二郎神的铠甲一片片画出来那么具体细致，但是以前宋元人物画里面特别多的山文甲都描绘地很细致，而大多数年轻人对中国绘画的想象还是停留在文人山水画上。
龚旭 《虎啸龙吟图》 180×100cm 布面丙烯 2018
龚旭 《龙变图》 100×180cm 布面丙烯 2018
Hi：小时候去过的丰都鬼城，那里一些鬼神的形象跟你的画也很相似。
龚：我没有去过，可惜。其实我对这方面的喜好挺真实的。从小生活在孔庙旁边，看地摊上的很多连环画。现在家里还有一套外公留下的50年代出版的三国演义的连环画。小时候特别喜欢看，翻来覆去地看，看谁厉害，研究各个角色用的武器装备等。之后才是日本漫画的入侵。高中毕业之后去龙门石窟，包括看飞来峰的石雕，都对我很有影响。而浮世绘可能是2012年，2013年以后，很多人总说像，我得看看到底怎么像法，才去做了一些研究。
Hi：对于中国古典民俗文化的热衷源于何处？
龚：一个是小时候玩的游戏，比如《三国志》。虽然是日本游戏，但游戏中的所有元素，都是来源于中国文化。再之后，也跟我的生活环境有关。上海分很多地区，有一些是特别西化的，比如法租界，玩的东西很小资。而我出生在上海的老城区，地名都是叫什么老西门、小西门、小北门，是原来最早有古城门的地方。城隍庙离我家也很近，受到的影响就跟一般既定印象中小资的上海艺术家很不一样。
Hi：提到城隍庙，你画中的很多关系瞬间更合理了。
龚：对，同时又因为这两方面的因素，导致我高中开始特别喜欢西方艺术，一种中二的逆反心理吧。高中念的美院附中，一整套训练都是西化的，从前苏联过渡到欧洲传统的油画训练。那时特别喜欢安格尔、伦勃朗，后来喜欢弗洛伊德。再后来也不知道是跟着潮流还是怎样，开始喜欢像博伊斯和杜尚这样的艺术家。忽然在大三左右，一下子感觉其实我不喜欢这些。好比恋爱谈了很久，某一个瞬间你可能会意识到我其实不喜欢她，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跟她在一起。女朋友分手还有很多别的事情，但是要对自己不喜欢的兴趣分手，那是分分钟。现在想想，当时是一种特别真实的随波逐流。喜好会有一阵一阵的，但至少从正式进入职业艺术创作到现在将近十年的时间，我还没有觉得自己创作的那些融合了中国古典民俗和现代的元素让我不喜欢，并且我还有更多想去探索的欲望。
Hi：后来创作了《十二生肖》，龙也是你特别喜欢的元素。中国古典神话里的四神兽，考履静铸以它们为原形创作吗？
龚：不会去这样考虑。我画龙不是因为它是中华文明特别的标志；恰恰相反，我想画一个有代表性的东西，从而找到了龙。包括十二生肖也是这样。最早看春晚的吉祥物，觉得中华文化这么博大精深，自己命数的造型不该这么简单。然后反推联想到文明起源，包括社会学人类学，由此发散想象，这个动物最早出现在我们的文明之中是什么样。我的“十二生肖”其实是对古代人民对于动物崇拜想象的一种二重想象。当时有一本非常重要的民俗考证，南方熊楠的《纵谈十二生肖》，是一个日本人做的关于十二生肖的社会学田野调查。他来中国各个地方去调查考证各个动物在当地文明经过了哪些阶段。当中就写到兔子，不懂为什么中国古人会崇拜这个东西。后来发现，大概是在古代美洲某个地区的文明里面，有一个叫大兔神的神灵。我十二生肖里面那张兔子就叫《大兔神转生图》。
龚旭 《大兔神转生图》 320×200cm 布面丙烯 2015
Hi：而且你的《十二生肖》的形象都很有力量。
龚：这是我想表达的一个主旨。我还原古人的想象，一定是有敬畏之情，而不会把它想成是吉祥物或者小配饰。
Hi：最新的作品杂糅了现代和古典，东方和西方的诸多元素，它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
龚：共同点就是作为一个现代中国人，我就是被这些多重文化影响到这么大的。
Hi：本次展览的主题“接龙”是出自何处？
龚：开始我就强调得有“龙”这个元素，但展览并不全是龙。后来聊到接龙游戏，我觉得瞬间点题了，因为我在画画的时候，多少会带着一些游戏性的心态在里面，包括怎样的设定和一些乱入的角色。但又觉得除了游戏性，也有一些语言探索，于是就说接龙。接龙首先第一是游戏，第二你也可以把它分开，接这条龙，是嫁接，承接，还是衔接。此时龙就产生了一个关系，不一定代表具体的龙，可以是某种通俗文化或民间符号。
▶ “埋梗”的事并不只有我在做
Hi：开幕式上你提到说希望观众自行发现其中的一些的梗。能发现这些梗的观众，跟你应该是同一类人。
龚：我觉得不一定，我用的不单单是一些青年文化的梗，还有很多是一些文学性的梗。比方说《双首昴日新官图》，有个观众对西方艺术史特别了解，他一看双头鸟秒懂。古代欧洲很多贵族的家徽都是双头鸟，一方面是鸟会飞，不受限；另一方面古代欧洲很多帝国的梦想都是征服东方，所以家徽是双头鸟，一个坐看西方，一个坐看东方。包括《金猴出世图》也是，看过《大闹天宫》就知道他手上拿的这些武器，都是动画片里和孙悟空打斗过的天将的武器，太上老君的金刚镯，李天王的塔，巨灵神的斧子，二郎神的三尖刀，哪吒的火尖木仓等等。但知道欧洲双头鸟家徽的群体，不一定知道《大闹天空》。再比如说有人看这个吹笛子的龙觉得很逗，但有些人就会想到马奈，显然不局限于一个群体。
龚旭 《双首昴日心静仲图》 320×200cm 布面丙烯 2018
龚旭 《金猴出世图》 320×200cm 布面丙烯 2017
龚旭 《人中之龙图》 100×180cm 绢面丙烯 2018
Hi：有固定的目标受众人群吗？
龚：心里面是有的。我是一个年轻人，这些画给50年代出生的老艺术家看不一定能明白这些梗。但誓静重于埋梗，是所有传统艺术家都喜欢干的事情，不仅是我。拉斐尔的《雅典学院》，每个人的脸不都誓静郑嘛，这也是人文主义的特点。中国就更不用说了，你看《清明上河图》，你看《韩熙载夜宴图》。包括勃鲁盖尔《通天塔》那张画，我有次翻画册，突然发现画面左下角，有一个脱了裤子在拉屎的人的形象。你很难在庄严的古典绘画里面，突然看到一个人，就真的光着屁股蹲着。布鲁盖尔的绘画有各种各样的人，里面埋的梗不计其数。埋梗这件事不是我发明的，我其实特别传统，很多绘画方式都是沿用古人，我也没有刻意要复兴他们的方法，只是喜欢绘画的人可能就会去这么画吧。
龚旭 《游龙戏凤图》 180×100cm 布面丙烯 2018
龚旭 《凤楼龙阙图》 180×100cm 布面丙烯 2018
▶ 次元壁内外，安放的是一颗“技术宅”的心
Hi：这次展览之后的计划是什么？
龚：先把公司的产品研发出来。绘画上还是有一个画宏大场景的心，这比较耗时耗力，但一定会去画。
Hi：所有的绘画创作都会开发成玩具吗？
龚：十二生肖所有的作品都会开发成玩具，下半年也会选择性地一些当代艺术家合作，授权开发衍生品。价格也不贵，跟原作肯定没法比，但是你能通过这些钱买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龚旭自有品牌玩具手办 招财虎
Hi：艺术家，设计师，品牌主理人，多重身份之下你如何定义自己？
龚：就是自己作呗，其实可以轻松一点，但我总感觉自己还有些能量可以用。
Hi：二次元意味着什么？
龚：我觉得不单单是对我来讲，对大家来讲也意味着很多。这点我赞成策展人的理念，他说如果在精英团体里面，还是对二次元文化有排斥的话，其实是一种欺骗和傲慢，因为你真的潜移默化地在受影响。我喜欢日本的怪兽，这个我完全不否认，我对浮世绘的研究不是很多，但是我对日本怪兽的研究那是特别好，我可以说我受了日本很多怪兽文化的影响。文化越成熟就越细分化，每个人的审美就越多元化。策展人是想要通过“二次元”这个词语方便观众理解，但其实我自己来讲，这个词语还是太泛泛而谈。
龚旭 《少女格斗的练习》 30×45cm 纸本综合材料 2017
龚旭 《机械鸡设计稿》 30×45cm 纸本综合材料 2018
Hi：去年成立自己的品牌是看中二次元市场巨大的潜力吗？
龚：当时真没觉得。我跟合伙人本来就是这些玩具衍生品的收藏爱好者，忽然中二情绪发作，觉得干嘛不自己尝试一下呢。没想到反响还挺不错的，第一款产品还挣钱了，这是超过预期的。做了这个品牌之后才发现，市场潜力确实巨大。
Hi：以后的重心会放在哪里？
龚：尽量两者兼顾吧。
Hi：对你的艺术生涯是怎么规划的？
龚：很难说规划，只是画认真画，公司认真做，随性随缘。
Hi：创作之外，生活中的你什么样子？
龚：特别朴素，喜欢待在家里，喜欢给朋友修玩具，DIY给旧玩具喷漆换颜色。实际不是一个肥宅，但是内心还是向往死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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