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知日・ 太喜欢漫画了》特集
日本漫画家岛本和彦在自传体漫画《青之炎》中，对激烈变化的1980年有如下记忆：山口百惠隐退；莫斯科奥运会举办；动画《火鸟2772》上映；里根就任美利坚合众国第40届总统；黑泽明的《影武者》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巨人队王贞治退休；《阿拉蕾》（Dr. Slump / Dr.スランプ）开始连载。
所有传奇的诞生，都是平淡开场。
1980年《周刊少年JUMP》春季5、6号合刊的封面，照例是集英社人气漫画家的新春贺岁图， 17位身着和服的漫画家齐聚海盗旗下，按金字塔阵形排成5排，面向镜头做出种种加油打气的姿势。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很容易被人忽略，他不仅游离于金字塔阵形之外，就连名字的字号也要比别人小上一号。
这个年轻人，叫作鸟山明。
在当期杂志里登载的，是他生平第一个连载《阿拉蕾》。
彼时《周刊少年JUMP》的作者阵容可谓心静肘熠熠，以《男一匹小鬼大将》（男一匹ガキ大将）出道的本宫宏志，正在创作《拳王创世纪》（リングにかけろ）的车田正美，画《金肉人》（キン肉マン）的水煮蛋，手冢赏得主、手冢治虫的弟子寺泽武一，搞笑高手江口寿史，国民漫画《乌龙派出所》（こちら葛飾区龜有公園前派出所）的作者秋本治，赛车漫画始祖《跑道之狼》（サーキットの狼）的作者池泽早人师，无一不是在漫画界出道多年并大放异彩的将才、鬼才、逸才。
与他们相比，23岁才开始画漫画、24岁出道、25岁开始连载的鸟山明怎么看都是初出茅庐的菜鸟，而《阿拉蕾》看上去也不过就是短期连载的架势。
包括鸟山明本人和他的编辑鸟屿和彦在内，谁都没有想到，以「新春奇迹连击第五弹」作为宣传语的《阿拉蕾》最后竟然成为了一个奇迹漫画在《周刊少年JUMP》连载长达5年，单册单行本初版即大卖130万册，打破了由《哆啦A梦》保持的单册初版发行120万册的最高纪录。第6卷初版印量更是高达220万，是日本漫画单行本首次初版超过200万册。
1981年，《阿拉蕾》被改编为动画并在富士电视台播出后，各种周边产品多达上千种，「阿拉蕾」的形象红极一时，鸟山明这个名字随之传遍日本列岛，让不看漫画的普通人也耳熟能详。
传奇的诞生并非偶然。
从画技上来说，曾有广告设计公司从业经历的鸟山明本来就具有高超的素描功力，对画面布局更具有专业人士的敏锐眼光，再加上《阿拉蕾》连载前编辑鸟屿和彦通过退稿的方式不断磨砺他的画技，使鸟山明的画工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实现了一个飞跃。比起处女作《奇异岛》，《阿拉蕾》的构图轻松自在，黑白配搭调和，线条圆润活泼，画风一扫以往的青涩之感。在故事编排上，鸟山明以怪博士则卷千兵卫和他发明的机器娃娃阿拉蕾在企鹅村的生活为主线，让人类与动物、神仙和妖怪、外星人和机器人、奥特曼和小怪兽共同出演一场接一场的爆笑故事，令人不忍释卷。尤其是企鹅村一众人物「乡巴佬」式的纯真（实际上也是作者鸟山明本身的纯真），以及阿拉蕾「打破一切规则」的巨大破坏力，唤醒了万千读者随着年龄增长而渐渐沉睡的童心。
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他所创造的世界一定是他最熟悉的世界的再现。鸟山明也以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小镇西春日井郡为蓝本，创造出漫画世界的乌
托邦企鹅村，阿拉蕾的著名台词「ほよよ」（hoyoyo）、「んちゃ」（nncha）、「キーン」（kiinn）和「バイちゃ」（baicha），都是鸟山明老家名古屋的方言。
时年25岁的鸟山明，将自己的童年回忆、生活经历以及兴趣爱好一股脑儿装入了《阿拉蕾》，书中既能见到日美大众文化对他的影响，也随处可见民间传说和格林童话的影子。而那些在小小画格之中反复出现、被鸟山明自己戏称为「老梗」的文化符号和特定元素（如奥特曼、星球大战、神话人物、摩托车），更像是一把把破解鸟山明创作密码的钥匙，凭借它们，读者可以一窥《阿拉蕾》诞生的灵感源头。
在鸟山明出生前一年（1954年），日本东宝株式会社推出了一部名为「哥斯拉」（ゴジラ、Godzilla）的怪兽电影，这部电影的创意源于1933年的美国电影《金刚》（King Kong）和1953年的电影《原子怪兽》（TheBeast from 20000 Fathoms），电影描述了诞生于受辐射污染的海域中的恐龙型怪兽，不但成功创造了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怪兽始祖，还衍生出「卡美拉」「拉顿」等一系列怪兽形象，并为日后特摄片发展成为一种类型文化奠定了基础。哥斯拉最早以「毁灭者」和「人类之敌」的形象出现，但是随着系列电影由成人路线转变为儿童娱乐片，20世纪60年代的哥斯拉摇身变为正义使者，与侵犯地球的巨大怪兽展开连场激战，这种怪兽之间类似摔跤手角力的战斗深受儿童喜爱，当然也包括当时年纪还小的鸟山明。在《阿拉蕾》里，阿拉蕾和宝瓜多次穿着哥斯拉的服装出场，而他们身上蕴含的巨大破坏力，以及与侵犯企鹅村的各种恶势力战斗的方式也类似《哥斯拉》的有关桥段，从某个角度来说，称阿拉蕾是企鹅村的「哥斯拉」也不为过。
初代奥特曼对鸟山明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在漫画里多次向奥特曼的相关设计和剧情致敬，比如说在漫画里身负叫醒太阳的职责并时常在千兵卫家屋顶玩耍的Q版奥特曼，以及爱扮成科学特搜队队员的阿拉蕾和宝瓜。在「谁是E.T.之卷」中千兵卫博士之子小特波被外星人飞船撞伤濒临死亡的段落，或是「宇宙警察故事之卷」中宇宙警备队队员平次前来地球抓捕怪兽一节，都带有奥特曼的鲜明烙印。最典型的一段则是在「企鹅村SOS之卷」，宇宙超级警察王城恋太在企鹅村抓捕怪兽咚咚咔咚。无论是他身上的科学特搜队制服，手里神似β传感器的手电筒，还是变身后的姿态，以及变身时效只有3分钟的设计，都与奥特曼的设定一模一样。变身时效只有3分钟这个点子，后来还被鸟山明引申到则卷千兵卫博士身上博士见到山吹绿老师时会变身成高大帅气的绅士，不过3分钟后又会被打回又矮又矬的原型。
除了对特摄片的喜爱，鸟山明还是一个电影发烧友，上了初中之后，骑着自行车去名古屋看电影成为他生活中的一大乐趣。
20世纪70〜80年代，正是日本国产电影与外国电影争夺市场的关键时期，比起本国电影，鸟山明对好莱坞的电影，尤其是科幻片和动作片更为中意，一部《星球大战》更是反反复复不知看了多少遍。
下面这段逸事，足以证明他对星战的热爱1979年，他以漫画《迷之劫雨者》参加了《周刊少年JUMP》的月例赏作品遴选。无论是漫画题头的文字排版，还是场景、人物和飞行器，都能在《星球大战》的第一部《新希望》里找到影子。15个出场人物里原创人物只有3个，剩下的有11个全是Q版星战人物，还有一个以影星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为原型，难怪鸟屿和彦笑称鸟山明是一个「只会画星球大战人物的家伙」。他对星战的迷恋一直延续到了《阿拉蕾》里，警察局里的帝国暴风兵警察，喜欢独立枝头的尤达大师，打扮成R2-D2和C-3PO的千兵卫和阿拉蕾，在村民中打酱油的卢克、乔巴卡和黑衣勋爵达斯维德，都在彰显他的死忠身份。
向好莱坞电影名场面致敬也是他的趣味之一，比如说「谁是E.T.之卷」中小特波用超能力帮助骑着自行车的山吹绿老师飞过天空的一幕，明显出自1982年斯皮尔伯格拍摄的《E.T.》；「疯狂蜜月之卷」里金刚用手攥着山吹绿爬上山顶的镜头，来自1933年的《金刚》；企鹅村里骑着哈雷摩托的暴走族形象，来自1969年的公路片《逍遥骑士》；「向流星许愿之卷」里从天而降的宇宙飞船，一望可知出自《第三类接触》。
此外，将电影明星画成Q版造型也是他的一大爱好，且不说千兵卫博士一个人就客串过《七年之痒》里的绅士、《夺宝奇兵》里的琼斯、《007》里的邦德，鸟山明本人也曾经以异形的形象出场，而两个金牌配角空豆老爹和酸梅超人的形象更是来自好莱坞大片。企鹅村理发店的空豆老爹，原型是1971年《肮脏的哈里》里扮演警探哈里的克林特 伊斯特伍德。在「理发店惊魂之卷」和「阿拉蕾当警察之卷」中，空豆老爹曾经两次COSPLAY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剧中的经典造型。在「阿拉蕾当警察之卷」里，更是意气风发地拿出了警探哈里的招牌44口径的马格南手木仓，但在下一个镜头中立马被银行劫匪爆了头。人气凌驾于千兵卫博士之上的酸梅超人，其原型是《超人》中扮演超人的克里斯托弗里夫。
说完电影，再说说鸟山明漫画中属于自己童年的痕迹。
《阿拉蕾》里，随处可见日本民间故事对鸟山明创作观的巨大影响，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企鹅村里的小猪小狗等动物皆能口吐人言，和人类一起上学，共同生活。
而日本国民童话里最出名的《桃太郎》和《浦岛太郎》两个篇章里的人物形象，以及《浦岛太郎》中超时空之旅和龙宫献宝的桥段，也多次出现在鸟山明笔下。
此外，日本民间故事里还有一种统称为「愚笨的村话」的传统笑话，多誓静重于偏僻地方的乡下人到城里旅行时因无知而闹出笑话的段子，鸟山明以此为蓝本，画出了「爷爷进城」和「爷爷回山」，描述了则卷千兵卫的爷爷从深山来到企鹅村看望千兵卫时，因对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不了解而闹出的种种笑话。而在「来自大都会岛的转学生」和「探索乡下」这两个故事里，鸟山明则笔锋一转，开始调侃都市人来到乡下面对大自然时所表现出的「不自然」。在这些篇章中，自诩为「乡巴佬」的鸟山明体现出了身为乡下人的骄傲（笑），在他看来，田园生活的美妙之处是都市人完全无法领略的，这也是他待在乡村而不愿去东京发展的重要原因。
说到民间故事自然不得不说怪谈，日本号称「八百万神」国，也称「八百万妖」国，各地流传着六百多种关于妖怪的传说，其中又以天狗、河童、妖狐和鬼最为知名，在鸟山明的笔下，这些妖怪也各自呈现出与传统故事迥然不同的风貌。其中，河童以人肉布景板的形象出现过两次，天狗仅仅出现过一次，但妖狐和各种鬼怪的出镜率就高得多。在「狐狸的故事之卷」中，调皮的妖狐冬贝首次出场。想捉弄阿拉蕾的它先后变成一目小僧、喷气机、涂壁和怪兽，结果却被一根筋的阿拉蕾各个击破。这一段画得妙趣横生，像极了《西游记》里孙悟空和二郎神斗法的段落。而狐狸和狸猫善于变化的传说又让鸟山明画出两个关于狐狸幻术的故事。在「变身头盔之卷」中，则卷千兵卫博士发明了戴上翻个跟头即可变身的变身头盔，结果不出意料地惹来一身麻烦。
在《阿拉蕾》连载期间，鸟山明疯狂地迷上了摩托车，甚至在29岁时还去考了中型摩托车的驾照。无论是越野车、改造车还是美国重型摩托，鸟山明全都喜欢，尤其喜欢50CC摩托车的那种仿佛对车手说着「来骑我」的样子，以及驾驶时可以体会到的逐渐减速的感觉。在上著名电视访谈节目《彻子の部屋》接受NHK主持人黑柳彻子访问时，鸟山明坦承自己有一个「想要什么就画什么」的习惯，「一有了想要的东西，就把它画成画以满足自己的愿望」，而最近梦寐以求的是一台10万日元左右的古董小摩托……鸟山明提到的这辆摩托，正是本田出产的Honda Monkey Z50M。Monkey最早是1961年本田为京都日野市游乐园摩托车运动场生产的游乐车，1967年，可以行驶在公路上的Monkey Z50M正式上市，由于只生产了两年，数量有限，所以非常珍贵。鸟山明对Monkey Z50M的热爱也体现在了漫画里，笔下多次出现这辆Q版摩托，就连他自己以漫画形象出现在企鹅村里时也骑着它。后来，鸟山明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收藏了两辆Monkey，可谓梦想成真。
鸟山明对摩托车的狂热，还直接影响到《阿拉蕾》最后的创作方向，在单行本的最终卷里，几乎所有的故事都与摩托车有关，无论是「飞奔的青春之卷」、「摩托车小子回来了之卷」中光着小屁屁开车的摩托小子，还是「和平来临之卷」中的山田警官，都以驾车飞驰作为故事主线。在「第二届企鹅村大赛之卷」中，鸟山明更是借企鹅村村长之口提出了画「摩托车大赛」的创意，并在接下去的5回中将自己观看铃木摩托车大赛和平时飙车得到的经验画了进去，痛痛快快地画了一场刺激的摩托车比赛，也使第二届企鹅村大赛成为《阿拉蕾》连载结束前最后的高潮。
华特迪士尼曾经说过一句话，「太多的人长大了，这世上真正的麻烦是太多的人都长大了。他们忘了，忘了当个12岁的小孩是什么感觉」。
所幸，我们还有鸟山明。这个对世界抱有孩子般好奇和兴趣的大孩子，用自由自在的创作态度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将一代日本人的集体回忆和童年时的幻想世界一道封存在了《阿拉蕾》这颗时间胶囊里，作为送给日本乃至全世界的孩子的礼物。
在这个「纵然有阿拉蕾在你头上放置大便的危险在等着你，也能每天过着快乐生活的世界」（法国漫画评论家尚保罗杰努甘语）里，我们要做的，只是摘下面具，卸下心防，放声大笑，直到笑出眼泪来。
谢谢你带给全世界小孩子和大孩子的礼物，鸟山明先生。
乔纳森✎text
荻野NAO之✎photo courtes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