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果让你从以往的人生中，挑选一段你最难忘、最宝贵的记忆，你会选择什么？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
你从长长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这里像是一间你很久之前住过的旅馆，房间里有简单的陈设，没有你生活中熟悉的东西。
季节也变了。现在是冬天，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并没有让房间变得暖和。院子里传来钟声，是你小时候听过的那种悠长的、有金属味道的声音。你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变化。
接下来，有工作人员向你解释这一切：你已经于昨天去世（非常抱歉），现在这个地方是人间通往天堂的中转站。你将在这个中转站待上一周的时间，在这七天里，请你挑选出你这一生你最想保留的记忆。工作人员会把你挑选出来的记忆拍摄成电影，储存在录像带里，而你将带着这一段记忆去往天国，永远地活在这一段回忆里。
这个带有奇幻色彩的场景，是电影《下一站，天国》里的设置。这不是一个讲述幽灵或者来生的故事，它讲述的是回忆，以及通过回忆我们可以在生活中发现什么。
02
《下一站，天国》是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第一部自编自导的影片，于1999年上映。这部电影刚完成时，遭到一些影评人的质疑，因为它既不像传统的日本写实电影，又不是真正的奇幻故事。不过在多伦多电影节上，首映会非常成功，影片逐渐在世界范围内扩散开来。
电影的主题之一，是向每个观众提问：记忆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枝裕和的剧本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他雇佣了一些学生，到街头去采访了将近六百个人，让他们回顾自己的人生并挑选最重要的记忆。
电影里的这些人物，是从这些采访中提炼出来的角色。有些是老人，活了算是差不多完整的一生吧。有些很年轻，还有十来岁的孩子。
从自己的人生当中挑选回忆，比想象中的要复杂。有的人会迟疑不决，不知道什么样的回忆才是自己最重要的。有的人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平淡，好像没有什么是值得记住的。有的人会以各种理由拒绝挑选。当然也有比较顺利找出自己难忘的回忆的人，不过即使这样，他们也可能会后悔。
在这个故事中，限制条件是只能选一个回忆。这意味着其他所有的、一切的事情都会被遗忘。这个没有什么道理的规定，其实是在迫使每个人去思考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03
人们的选择五花八门。有人选择大地震时，在避难的竹林里吃饭团。有人选择高中时即将见到喜欢的女孩的前一刻。有人选择自杀未遂。有人选择五岁时躲在壁橱里的黑暗时光。有人选择战后和恋人在大桥上重逢。
一位叫金子良隆的中年男子，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没有什么特别的，过得相当平凡。既没有值得夸耀的事业上的成就，也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硬要说的话，还是童年的时候最美好。他挑选的记忆是童年时期一次坐电车时的感受。那大概是他中学二年级的时候，放暑假的前一天。他坐在电车最前面的位置，大概是晌午时分，风从开着的窗吹进来，包裹着他的整个身体。“那种尽情释放的感觉，”他说，“在后来的人生里再也没有遇到过。”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记忆让我很有共鸣。我想起自己在中学时候，清早骑自行车去学校的情景。我还记得有一天早晨，大概是初冬时节，清冷的风吹在脸上，红色的朝阳在冷色调的天边徐徐升起，那时的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活着的感觉。想想也没什么道理，但那时的记忆就一直留在脑海里。
也许这就是台湾导演侯孝贤所说的那些“生命中挥之不去的吉光片羽”吧。
04
渡边一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角色。他活了七十岁，在钢铁厂工作很多年，一直到退休。一开始他还挺有信心，觉得自己过了一个“不错的人生”。但在挑选记忆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他无法选择真正能让自己满意的、能证明自己“活过的证据”。
小时候是半吊子学生，毕业后进入一个公司，开始日复一日的生活。和一个相亲的女人结了婚，婚姻也算幸福吧，总之不是那种爱的死去活来的感觉，没有小孩。你看，就是一幅碌碌无为、平淡无奇的一生。每天吃饭、读报、看电视、睡觉……反反复复，如此而已。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一天天变老。
渡边一边回顾自己的一生，一边对自己怀疑起来。他问工作人员，“可是，我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当然没有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在年少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一定能过一个闪闪发亮的人生。
但是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去往天国的中转站，我们会发现，原来大多数人都将度过平淡无奇的一生。
05
回忆不止是重拾记忆的过程，它同时也是发现生活的过程。有些幸福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如果你不去仔细寻找，你就看不见它。
吉本香奈是一个中学生。她一开始选择的最难忘的记忆，是和同学一起去迪士尼公园吃松饼、玩“激流勇进”。我在电影画面看到吉本香奈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要一个十四岁的中学生去选择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记忆，实在有点残忍。
在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曾经的一位同桌突发急性白血病，还没等我们去医院看他，就已经去世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距离死亡那么近。我和他同桌的时候相处很好，我还去过他乡下的老家，有一段特别愉快的回忆。后来我梦见过他好几次。
在电影里，吉本香奈最终选择了另一段记忆，那是她童年时代的夏天，她想起院子里的向日葵和绳子上晾晒着的白衣服。那时她躺在妈妈的大腿上，妈妈在给她掏耳朵。“当时也没觉得有多幸福，就是很怀念那种感觉。”她选择了这一段平淡的记忆带到天国去。
最后，渡边一郎也选出了他最想保留的记忆。说起来也很平淡，那是他和妻子在中央公园的一次约会，他们结婚四十年来第一次去看电影，结果，也是最后一次。
记忆是一件奇怪的事。我们记得什么，遗忘什么，好像自己无法控制。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的事，也许过几年都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往事隐匿在内心，是一场雾中风景。
马尔克斯在他的自述里曾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所以，那些在你脑海里时隐时现的记忆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