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跃苗┃ 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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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听说上海有条湖南路，是条老路。我是湖南人，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到这条老路上走走。从华山路西端走进湖南路，一侧是兴国宾馆略带斑驳的红墙，一侧是新造的小区。
香缇花园豪宅小区，古典、大气、优雅，但门口挂上了“私家住宅非请勿入”的标牌，多少有些杀风景。对我这个寻幽癖来说，只能在围墙外想象里面的种种了。
来到湖南路，夕阳还有些余辉。树影落在旧房子斑驳的墙上，光影很迷人。
一路上有许多别墅和洋房，也不知哪一栋住过赵丹，哪一栋住过阮玲玉，哪一栋住过巴金。仿佛一一脱去铅华，独自静卧在那里，享受残阳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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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延展着许多老式弄堂，窄窄的巷子，曲径通幽，泛看淡淡青苔的香。
一条弄堂旁边，有一栋小别墅，墅侧有一个精致的私家小花园。二十几个平方，有假山有曲水，有古树有鲜花，有石雕有木刻，有圆门有幽径，有游鱼有鹦鹉，有石凳有木椅……古趣盎然，赏心悦目。
一中年男人拿了园艺剪从别墅小铁门出来，看我坐在木椅上观赏沉思，对我笑笑，说：“有点苏州园林风格吧！”
在他的意识里，能安静坐在这里欣赏他的作品的，仿佛都对园艺有一知半解的。
“有！有！缩小版的苏州园林，然而更古雅更精致。”我不是奉承是由衷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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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由园艺转到了他身上。
他尖型脸，骨感明显，顶上有些许早谢，后面和两侧的头发异常珍惜，放纵其乱长而不加修饰。皮肤是那种少见阳光的苍白。上身着件老式咖啡色尼子长礼服，礼服边边有磨损，内里着件浆洗过但仍皱皱巴巴的黑色缎面马甲。下穿一条褪了色的藏青色西裤，脚上一双走了鞋样但仍然擦了油打了蜡的老式三接头灰色皮鞋。搭配很见学识和函养，但生存状态却见窘迫与僚倒。
主人浑身扬溢出来的没落的贵族气息让人唏嘘。
他依然微笑着，坦然接受我的打量。上海男人一般小气尖刻，瞧不起外地人，他是少有的宽厚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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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勇气，祈求说：“可以到您别墅中去参观一下吗？”
“行的呀！”回答虽软绵绵，但仍能看出他的高兴来。
那么大一个香缇花园不可进，这私密的小别墅倒可进，可见这世事是无定数的。他把园艺剪摆在花圃边，带我进了他的涂了很厚很厚老红油漆的小铁门。
铁门偏小，里面两层楼高的厅堂却很大。厅堂正中的铁艺大吊灯，油漆斑驳，绿锈团团。虽然老朽，但还在努力工作，在向四周幅射幽明而温暖的光辉。通向二楼的雕花木楼梯，仿佛向外有些倾斜，踏步皆磨出了一个个凹。四壁涂料老得发黄，依稀的几件家具虽然洁净但很古旧。仅管如此，那些雕窗和雕栏，那些欧式描金的线条，都在顽固地释放一种氛围，一种当年豪华贵气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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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向厨房右边的半圆餐桌上，纱笼罩着两个碗，一个碟。一小碗梅干菜，一小碗白米粥，碟上两个土豆。睹此情景，我猛然想起一个词：百万穷鬼。
“百万穷鬼”一词，是一爱唠叨的的士司机说给我听的。
在从虹桥站到锦江饭店四十分钟车程上，我们由上海每平米八万块钱的房价，谈到了上海本地人。他说：“外地人都羡慕上海人有钱。你们不知道，一部分上海低层人是很清苦和艰难的。按每平米八万块钱的房价计算，别看他们住着几百上千万的一套房子，他们除了这套房子，就只剩下下岗工资、退休工资甚至低保了。”
他摇下一点窗，掏出一支烟来，点着，继续说：“我租住的那个小区，就有几户这样的人家。他们上海人的架子撑着，上海人的脸面护着，贫寒的小日子过着，家传的那几件老物品守着，下午茶喝着，他们既不出去做小生意，也不出去打工。他们开了会似的一致不会跟我们外地人往来，他们吃着梅干菜却还看不起吃肉的我们，我们把他们叫做‘百万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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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这位微笑着的“百万穷鬼”，与的士司机说的那一类显然不一样。他始终微笑着，不但领我参观了他的别墅，还用一个精致的象牙瓷杯为我泡了一杯袋泡红茶。吊在杯子外的那片纸片，印的全是英语，说不准还是英国红茶哩。
从别墅出来，有种隔世的感觉。夕阳不见了，墙上唯美的树影不见了，替之的是清亮且安静的路灯。湖南路据说是不让跑车的，幽明而寂静的湖南路，就很容易让人陷入沉思的境地。
记得一位写中国传统乡村的作家说过，中国的传统文化、传统文明，很难保存在日益现代化的城市里，因为城市这块土壤己变质，传统文化、传统文明倒有可能保存在偏远的乡村。这些乡村的村民，家里有事，到宗祠里去解决，心灵上有什么事，到庙里、庵堂寺院去解决……
上海传统文化，或者说上海的海派文化呢？可能就保存在上海各式名样大大小小的“百万穷鬼”那里。
[b]2018年4月20日于耕云轩[/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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