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71
画画的山贼
1127 年，金兵踏破城门，北宋灭亡。宋徽宗、宋钦宗父子及大量赵氏皇族、后宫妃嫔等 3000 余人被押解北上，曾经的繁华都市沦为一座空城。
那时，民间抗金组织众多，战斗力普遍不强，年轻人萧照所在的小分队同样抵挡不了北方铁骑，几轮溃败后躲进了太行山中。
《绍兴瑞应图》局部 萧照
兵荒马乱的年代，山中日子不好过，保命和吃饭都是问题，远非现代人心中的田园胜地。
好在萧照自幼习武，身材健硕，入山后凭借出众的个人实力迅速获得大家支持，出任了小分队中的“大哥”一职。平日里，他带一众弟兄偶尔与金兵小战，偶尔也依靠对过路者进行不太光彩的“照料”工作维持生计，温饱暂时不成问题。
《绍兴瑞应图》局部 萧照
三年山贼生活，一晃而过，萧照大致是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一个老头的出现，唤醒了这位年轻人，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天，一位斜挎着包袱的老者从远处走来，萧照示意小伙伴们上前盘问、检查行李，打开包裹后，众人大失所望，里面竟然只有几支用旧了的毛笔和一些小块绢丝。画画用的工具材料对粗糙山贼来说毫无用处，正欲放行，“大哥”有些好奇，问道：你叫什么？
“李唐。”年近七十的老者，说话仍是顿挫有力。
“画出《万壑松风图》的李唐？”萧照的眼珠几要瞪出。
“正是。”
万壑松风图 李唐
多年前，宋徽宗改革翰林图画院，向社会招纳人才，中年李唐搭上最后一班车，补入画院成为画师。
《万壑松风图》完成于 1124 年，是他 58 岁时在画院中所作，画中丝毫不见清淡萎靡线条，而是以猛烈的大斧劈皴、强烈的笔触和急促顿挫的渲染为主，这幅画蕴涵着巨大的能量，弥漫着特定时代的情感积蓄——
那一年，金太宗联合西夏吞并辽国，金兵即将南下的传闻此起彼伏。多数文学家与画家没有沉醉在表面的繁荣里，都表现出了悲壮激昂的情绪，李唐即为最为典型的一位。
主峰与溪流
《万壑松风图》，曾名动京城。从小就展现出极高绘画天赋的萧照，从山西阳城慕名前去求教画事，不料，“靖康之变”突发，他的艺术之路就此断绝。
据此推算，萧照此前应该是没有看过这幅近两米高的撼人山水画，他所了解的全部细节，或许都来自于坊间传言。
瀑布
但即使是听闻，也定会使人感受到万壑山川与古松瀑布的气势，大自然的雄壮之气与生命力更会扑面而来。
李唐汲取了郭熙的山林灵气，主峰高峙，悬崖飞瀑，白云缭绕。左方中景各有瀑布一线垂落，几折而下，转成一滩溪涧，涧水穿石而过。山脚下乱石珠连，水流奔涌。从山麓至山巅，松林高密，郁郁葱葱...
画中，清新之气游走于山势之间，生动异常。
《万壑松风图》之云雾与松林
如今，北宋画坛最后的宗师就站在自己面前，萧照无地自容，他决意放弃这份“前途大好”的山野创业机会，拜在李唐门下，与老师一同南去临安。
一路上，萧照对李唐照顾有加，李唐对这位年轻人也十分器重，不遗余力的教其作画。《山腰楼观图》，无论是皴染方法，还是画面轻灵之感，都可看出老师的气韵。
山腰楼观图 萧照
与《万壑松风图》不同的是，萧照的《山腰楼观图》未取“万壑”，而是画“险”。
他将高耸的大山从中间移向侧边，留出了足够的水域和天空，这两者是具象的，同时也是抽象或消失的，因此，留白出现。萧照的“移动”看似变化不大，却无意间开启了“一角半边”之景的绘画方式，晚辈如马远和夏圭都受其影响。
对月图 马远
他与老师到达南宋时，画院尚未建立，二人扛着北宋的薪火，经过多年努力，终在江南保存了下来。
不过，人高马大的萧照，怎么看都不像是画画之人。
古籍记载，西湖边上曾有一座凉堂，宋高宗想去游赏，怎奈它刚刚建起，几面都是白墙，宫里人听说萧照搞过武装，便请他前去帮忙做点体力活。看后，他告诉心急如焚的太监：此事，无需他人，我一晚即成，只需四斗酒。
一斗，大约是 12 斤...萧照喝了一晚酒，画了一晚画。第二天，看着满墙的画作，小太监惊呆了。自此，南宋人知道了有个壮汉竟也是画画高手。
《瑞应图》局部 萧照 版本较多 真迹存疑
南渡而来的人，大都有失落感，同时又抱有一丝悲壮，写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如此，李唐与萧照也是如此，只是表达方式有所不同。
1173 年，老师已经西去多年，由北而来的爱国志士们大都也已不在，年迈的萧照于宋高宗的授意下画出一幅《中兴瑞应图》，这幅画看似歌功颂德，却无处不在的提示着当权者对故土的向往，后人评价说：“此图不合置之几案间，刀鸣马奋势如山。”
秋山红树图 萧照
《秋山红树图》局部
对于山林，萧照始终是向往的。
从山贼到画师，他走出山野，拾起画笔，无数次将太行山的石头搬上画布。他画过两幅《秋山红树图》，一为立轴，一为团扇，前者画山之势，后者画山之美。
红叶烂漫，江水潺潺，曲径幽山，这是萧照曾经熟悉又无心观览的精致，而如今，他只能将其留在笔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