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诗一会·088
俄罗斯诗人鲍里斯·波普拉夫斯基（1903-1935）
1920年前后，受俄罗斯内战影响，许多俄罗斯人被迫离开故土，迁居国外，成为侨民。波普拉夫斯基便是俄罗斯第一次侨民浪潮中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之一。他出生于莫斯科一个艺术氛围相当浓厚的家庭，父亲是柴可夫斯基的学生，母亲是一名小提琴手，因此他也曾经做过艺术家的梦，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文学作为终生的事业。1921年，波普拉夫斯基跟随父亲途经君士坦丁堡辗转来到巴黎，在那里接触了不少流亡国外的俄罗斯艺术家、诗人和作家，逐步确立了自己的写作风格。
对于俄罗斯侨民来说，流亡已经成了生活的组成部分，许多人频繁地迁移或徒劳地返回家乡，另一些人则在可以定居下来的陌生土地上勉力维生，同时还要承受精神上持续的混乱与不安。在巴黎，波普拉夫斯基当过出租车司机，干过各种各样的体力活，有时甚至处在失业的状态中，靠救济金过活。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的诗歌被当时重要的俄罗斯侨民文学杂志选中，偶有发表，也曾在小圈子里获得声名。
有人将波普拉夫斯基这一代的年轻侨民作家称为“未引起注意的一代”。实际上，他们也意识到自己处于俄罗斯文化和历史的边缘状态，因此在创作中有意无意地摆脱了过去的传统。在波普拉夫斯基的诗歌中，始终贯穿着“不自由”“死亡”“倦怠”等主题，它们反映的是现代社会的发展与个性的危机之间的冲突，但诗人并未停留于俄罗斯诗歌流行的浪漫主义抒情，而是用具有强烈存在主义色彩的表达，通过词与词组本身的节奏塑造形象，给人以悲剧性的提示。
在写作艺术上，波普拉夫斯基接受了超现实主义的一些创作原则，他的作品也展示了俄罗斯诗歌由未来主义走向超现实主义的整个过程。波普拉夫斯基希望通过写作创造一些“谜一般的景象”，发掘梦幻和潜意识的合理性，其诗作看似简单，却透露着人类情感和思想诞生的隐秘世界：希望、绝望、赞美和怜悯。近日，波普拉夫斯基的诗集《地狱里的春天》出版，经授权，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从中选取部分诗作，以飨读者。
《地狱里的春天》
[俄]波普拉夫斯基 著 汪剑钊 译
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0-10
你已疲倦
你已疲倦，休息一下吧。
阅读一下梦的书页，或者
向窗外张望吧。
在空旷的道路的上空，
请在朝霞的闪光中放慢步子，
请走开，笑看云彩在池塘中消隐。
青草在池畔低垂，
在蔚蓝中沉没。
芦苇眺望无限的远方，
却看不到自己。
模仿着沉默和痛苦的苔藓，我们是对的——
在世界灵魂的太阳下，
谁能够发现我们？
我媚静铸于渺小。
我媚静铸于孱弱。
鸟儿跌落。
它不能不跌落，
因为它不能悬空生活。
火车窜进了树林……
自然之友
自然之友，非人间的天使，
原谅一切，忘掉屈辱吧，
走到田野去，那里一条牛奶路
在雾蒙蒙的大地上空闪烁。
路旁，黑黢黢的森林沉默不语，
某处传来远方的嗥叫声。
睡吧，别去触碰痛苦的心，
休息吧，别操心希望和幸福。
在寂静中，似乎有人在行驶，
不，那是树叶飘落的簌簌声，
在河对岸，在扭曲的沼泽上空，
月亮冰凉的光轮冉冉升起。
松林变得更加清彻，很快，
黄色的树叶很快将躺在路口，
太阳也有点儿微微发凉，
小鸟的合唱也会在树林里沉寂。
秘密的光辉安静地躺下，
永远温顺地自然入睡，
唯有你在忧伤和担心，
依然在为过去的岁月而叹惜。
周围的一切做好告别的准备，
一切瞒而不报冬天风暴的蹂躏，
然后么，春天也忘掉了痛苦，
重新绽发绿叶迎向蓝天。
你也如此，在不可回避的黑暗里，
你瞅一下，看够了心静肘的世界，
然后就去入睡，每天早晨，
你怀着新的力量返回到过去的生活。
在轮渡旁
小船上的你们是谁
我们是夏日的精灵
我媚静舟望着旗帜
我们倾听蓝色的日子
远方传来一阵阵笑声
有人蹑手蹑脚
走进黑色的乌云
走进去并双膝跪地
大海在脚下
他很孤独
脸色比白纸更苍白
他不能把握期待已久的幸福
太阳敞开
好好生活下去吧
白桦树崇高的生命
白桦树崇高的生命
唯有树叶留在了海洋里
海岸忘记了海水
海船忘记了自然
别墅用翅膀拍击着屋顶
海鸥向北方飞去
旅行者在那里被冻僵
可以吞噬他温柔的嗓音
海洋的手
似乎是白色的
月亮在浅蓝色的钢琴上
月亮在浅蓝色的钢琴上
演奏着小夜曲
我们躲到柱廊的背后
探身观看和等待着
但是那比任何人都更怕声音的人
却来击打它的背脊
月亮的玻璃小丑不再出声
银色的血液流失过多
它的脑袋滚落到
远处黑色的矮树林背后
别了，月亮。月亮的刽子手
生活在玻璃的雪屋中
他的岁月在气球上
悄悄地飞向太空
一切已成过去，他也已忘掉
曾经杀死过自己
饥饿的人仰望着天空
饥饿的人仰望着天空
沉醉于激动的蔚蓝
痴心于金色的云彩
忘记去寻找夜宿的地方
陷入瀑布的光芒中
安静吧，丢失了悲伤的人
做出一个安静的决定
不再谈论神圣，不再谈论命数
也不再怪罪什么
只是竭力去实现
你曾经的许诺
就这样活着
没有人可以去其他地方
没有人可以去其他地方
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星球上
所有人将在深渊中消逝
所有人将相互忘却
哦空间多么残酷
哦北斗星温暖的光芒
多么遥远——
这景象的背后是什么？
这是星星地狱的场景
需要如此
怜悯就如此诞生
石头默默地孕育出水
石头默默地孕育出水
太阳
静静地沿着那条道路升起
秋天望着金色的远方
泉水在深深的悬崖中沉默
或许上帝那里已经下雪
在天空白色的外表上
在天空白色的外表上
铁树在颤抖
城门逐渐黯淡——瓦斯灯点燃
病人从卧榻上站起来
在低矮的街心公园里守更的月亮
吃着冰激凌
一切是那么残酷而灼热
一切都大汗淋漓
结核病的手仿佛邮票似的粘在一起
抓紧了生活
可她不耐烦地看着桥上的夕阳
她已准备做出让步
在公园上空熄灭
安宁的金子
安宁的金子
拍岸浪虚弱的喧声
地平线上的旗帜
灼烫的伞
睡吧，倒霉蛋
生活在大海旁流逝
时髦的住别墅者
在此消费它们
这就是一切
本文诗歌选自《地狱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