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海宁来源： 《品读》2021年第1期
我哥在电话里同我抱怨，“以前妈不这样的，怎么现在性子变得那么急呢？还动不动就发脾气，都完全不像她了。”
我哥说家里洗衣机出了故障，我妈打电话让我哥找修理人员，我哥答应着，可当时手头正在忙其他事情，就没有第一时间联系修理人员。
结果，半个小后我妈没等到人上门，再次打电话给我哥，不是询问，而是生气地质问他为何还没领修理人员回家。然后不等我哥解释，便发了一通脾气，觉得我哥敷衍她，拖拉，不把她老人家说的话当回事……
我哥耐心解释了半天，我妈才算消了气。挂了电话后我哥一刻没敢再耽搁，立马把手头忙着的事情扔到一边，跑去找了修理人员，用最快速度出现在我妈跟前。
检查后，洗衣机没毛病，是电源出了问题。于是我妈又把我哥一通数落，怨他平时不仔细，电源出问题都没察觉……
我哥平常都是回家吃午饭的，所以我妈觉得家里的事情，他就应该处理好，不应该出这种岔子，影响了她洗衣服。
我哥实在觉得委屈，忍不住打电话跟我倾诉。
这只是事件之一。用我哥的话说，现在随便一点小事我妈就急了，不管她老人家安排什么，安排给谁，对方都要第一时间执行，晚一点或者执行不太到位，我妈便会“很生气”。
比如，有一天我妈突然决定要把卧室的大衣柜调整到另一个位置，但一时间人员不凑手，大衣柜挪不动，她便烦躁地不停碎碎念，直到我哥找了同事过去，把大衣柜移了位才算作罢。
比如，我妈连着两次没有打通我舅的电话，当即坐立不安，开始轮番“叨扰”老家其他亲戚，直到找了人去查看我舅安然无恙，不过是手机坏了而已。
再比如我妈道听途说了某种食物紧缺，立马让我哥储存足够数量……
我哥说，我妈现在不仅性子急脾气大，还不听劝告，也不讲道理，简直“任性得很”。
我知道我哥没夸张，因为我妈这种改变，即使远在千里之外，我也时常感受得到。
就像不久前，我妈打电话说，想要一台某电视频道广告中的那种小机器。她在电话里跟我描述了一番，可以打果汁、打肉泥、磨豆浆、做干粉……
我总算听明白了，不过是一台料理机。于是当即在网上下单了一台被评价不错的料理机，并及时跟她老人家汇报，她要的机器很快就到。
两天后我妈收到了料理机，打开后还不曾试用，便先打电话吵了我一顿，责备我没好好听她描述，买错了东西。
怎么会错了呢？我纳闷，明明就是普通的料理机，她说的那些功能，我买的机器都具备。可不管我如何解释，我妈都坚决地认定我“就是买错了，绝对买错了”。我再解释，我妈竟然生气了。
后来终于弄明白了，我买的和她从电视广告中看到的那个形状不一样。她看到的那款要宽大一些，黑色；而我买的这台，瘦高，乳白色。
她不管功能如何，只执拗于形状和颜色，我怎么解释都不接受——她要的不是我的解释，也不是所谓功能一致，她想要的，就是她看中的那一款，必须一模一样的那一款。
无奈，我联系了退货，让我哥帮着发了快递，又在电视中找到了我妈相中的那台料理机，原汁原味给她买了回去。
这样，料理机事件才算平息。至于买回去的那一台，我哥说，她用了几次就没了兴趣，如今在储藏室一角闲置。而她当时的情绪就像个小孩子，非要不可，不管不顾。
类似的事情这两年时有发生。我妈经常会因为电视剧剧情愤怒或悲伤，不停在电话中向我控诉某个角色可恨可憎，或者对某个悲情角色的深度同情。她完全代入，把他们当做身边熟悉的人。
甚至，连外人的闲事她都开始操心，比如小区绿化、小区环境、小区垃圾箱的放置……但凡哪一处不合心意，她都会去找物业反应，认真地找，执着地找，直到得到答复和解决。
有一次我休假回去，刚好碰上我妈批评教育楼上一对小夫妻，原因是半年前他们曾经把垃圾从窗口扔出，当时被我妈发现了。
也就是说，这半年，我妈只要碰到他们，就提醒和教育一番，不厌其烦。弄得人家老远看到我妈就躲，巴不得赶紧搬走算了。
谁家吵架，谁家孩子攀折树木，哪个老人孤苦无依……她都要用她的方式去掺和、干涉。我嫂子半开玩笑地说，我妈虽然出于好意，但也太爱操心了。
电话里，我哥叹口气，无奈地说：“你还记得不？咱妈以前好像压根就不会着急，也从来不发脾气，大家都说她最有耐心，最包容。”
我怎么会不记得？以前的我妈何止包容有耐心，用这两年流行的一个词语来描述，我妈很佛系。
那么多年，我妈从没跟人闹过矛盾和纠纷，不管同事、邻居、还是陌生人。在家里也没跟我爸吵过架，偶尔有点小磕绊，我爸调门一高，我妈便不作声了。不是能忍，而是什么事到了她那里，好像都可以变得风轻云淡。
她做妈更佛系，别说冲我们着急发脾气，连使唤我们做事情都极少。能自己做的事，我妈从不劳烦别人，包括孩子。
但现在，她似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妈。天天被我妈使唤得团团转的我哥闷闷地问我：“你说咱妈到底怎么了，当年她更年期时都没这样。那时候同学老说他们的妈更年期，暴脾气不讲理，我还跟人说，咱妈好像没有更年期……”
我哥喃喃问道，“你说妈现在，到底怎么了？生活好好儿的，她身体也没出什么状况，怎么性格变化这么大呢？”
我没回答我哥，眼泪却突然下来了。
我妈怎么了？她不过是……老了。我哥在跟我倾诉这些的时候，竟然一个字没提，如今的我妈，已经是老人了。
我妈生于1940年的冬天，如今已经80岁余。纵然生活安逸，身体无恙，但她的确已经老了。
岁月无声无息苍老了她的容颜，也改变了她的心性，把她一天天变回到一个孩子。她越来越小，因而急躁、任性、倔强、执拗，不再讲道理。
而她自己，丝毫不觉。她失去了曾经生活的处理能力和对事物的判断力。
开始我也疑惑和纠结过，我妈为何变了？直到那一次，我妈跟我讲述了电视剧里某个善良的母亲后，突然幽幽地说，“以前我妈也这样，以前我妈特别疼我，从来不让我做家务活。那时候全村就我一个女孩子出去念书了……”
以前我妈说起外婆，都是说“你姥姥”如何如何，那是第一次，我听到她用了这样的称谓，“我妈”！
那一下子，我明白了，我妈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无所不能包容的母亲。时光，正在慢慢把她变成一个无助的孩子，她开始想念曾经被保护和疼惜的日子，开始生出各种依赖感，并且会因为依赖感不能及时得到回应而不安和急躁。
所以我只想跟我哥说，如今我妈这种改变是我们无法左右的，就像我们无法抵挡她的苍老。
我们能做的，就是包容更包容，像她曾经包容我们那样。像我们，包容我们幼小的孩子那样。
妈，当你老成我的孩子，就让我做你的母亲吧。
